锦绣阁，苏锦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小伙计见是她回来了，连忙起身喊了声"掌柜的"，
又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男人，识趣地没多问，低头继续收拾台面上的布料。
苏锦领着林清舟穿过前堂，掀开一道靛蓝色的布帘子，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堂安静许多，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旁边一溜矮柜，上头搁着茶壶茶碗和一碟瓜果干果。
墙上挂着几幅绣品，看得出都是好手艺，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就是锦绣阁的看家本事。
"坐吧。"
苏锦在八仙桌一侧坐下，顺手拎起茶壶倒了两碗茶，一碗推到对面，一碗端到自己跟前。
林清舟在她对面坐下，端过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搁在手里，等着她开口。
苏锦也不磨蹭，转身从矮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卷纸，摊开来铺在桌面上。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上头用细笔勾着几幅图样，线条利落干净，每一幅下面都用小楷写了标注。
"你看。"
苏锦的手指在纸面上点过去，
"月牙包，做成双肩背的，正面收成弯月形状，背上身之后月牙尖正好搭在肩胛骨两侧，好看又贴身。"
她又挪到下一幅，
"桃花包，单肩挎的，包身做成五瓣桃花形，盖子可以编成花蕊的纹路，大小约莫一捧，装些随身的小物件刚好。"
"还有玉兔包，也是单肩，包体做圆筒状，上头留两只兔子耳朵做提手，下头收成弧形，俏皮些，年轻姑娘最喜欢这种。"
再往后还有几幅，梅花样式的，菱花样的，如意云头样的，有双肩也有单肩，图样画得精细，连竹篾的走向都用虚线标了出来。
看得出来，苏锦是花了心思的，不是随手涂几笔就拿来充数。
林清舟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仔细，时不时用手指沿着图样上的线条虚虚地划一下，像是在心里头琢磨竹篾的走向和受力。
苏锦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暗自琢磨着，
这些图样都是她花了心思的，也不是没找过县里的竹编师傅，要么是手艺不够，编不出她想要的弧度，
要么是狮子大开口，报的价卖出去都不够回本的。
思来想去，还是林家最合适，从前送来的东西，手艺没的说，价格也比县里这些匠人公道多了。
这也是为什么苏锦拉下来也要回来找林清舟的原因。
这样扎实又便宜的农家匠人，可不多见。
做生意也讲究缘法，有手艺的不便宜，便宜的手艺不精细，这些天苏锦也想明白了。
那文华堂宁掌柜还有那钱胖子，为何都这么痛快的跟林清舟下定，就是因为这些原因。
他们经验都比他足些，一眼便看出了林家的价值，也就是自己，非要摸索几回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苏锦等林清舟翻完了最后一页，才开口，
"那蝴蝶包和圆包既然我做不成了，那我就画些新样子，交给你们做，供货价你开，这样总行了吧？"
林清舟把图纸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沉吟了片刻，
"新样子做工复杂，图上看不出来，得上手试才知道费不费工，
我得把这些图纸带回去，让人先编出样品来，看看成品什么样子，费多少料，耗多少工，才能定得了价。"
苏锦一听这话，心里头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眼前这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这回她好不容易拿出新图纸把人请了来，绝不能让他拿着图纸回去就没了下文。
便开口道，
"样品自然是要打的，"
苏锦放下茶碗，语气放缓了些，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露出做生意时该有的认真神色，
"可价钱咱们得先谈好了，不然你把样品打出来，回头跟我说工费太高，涨价，我这边也不好办。"
林清舟看着她，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苏锦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文一个成品，不管什么形制，统一定价，我出图纸，图样归我独家，你不能把这批样子供给别人。"
林清舟听完，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
"苏掌柜，你出一张图纸，纸面上的东西，我回去要琢磨竹篾的宽窄，弧度的收放，接口的受力，
一样一样试出来，废料废工算谁的？
图纸是纸上谈兵，样品才是真功夫，你出一张图就压我的价，说不过去，这个价格我没法答应你。"
苏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又找不到话来堵他。
她做的主要是绣品和饰物生意，出图样是家常便饭，
画一张花样给绣娘，绣娘也会按照不同的绣法，针线，工时来定价....
这竹编，好像也能用这个道理...想到这点，苏锦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那你说，什么价？"
林清舟也不绕弯子，干脆利落地开口，
"不论形制，五百文一个，不过具体定量，要等我做出来样品再说，若样品做出来不合适，咱们也是白谈。"
"五百文？！"
苏锦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截，随即又压了下来，可眼神里的火气盖都盖不住，
"你上回蝴蝶包和圆包涨到四百文，我就没说什么了，这会儿新样子你开口就要五百文？
你这是一回比一回涨得狠..."
她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
她想起上回那桩事，蝴蝶包和圆包林清舟要涨到四百，她没答应，磨了几天，想着晾一晾这个农家子，他自然会回头来找她。
结果没等来林清舟回头，倒是让钱胖子拿到了林家的独家竹包，她这些日子也打听了，
祥云阁的东西根本就不在县里卖，钱福来直接送到府城里，如今连带着文华堂的包也一并送过去。
如今这两个人在这一小项上都赚的红红火火，这么轻省的，倒手就有得赚的生意，就这样轻易的让出去了。
等她再去找林清舟的时候，人家只回了一句"供了独家"，就把她堵了回来。
所以眼下这五百文，她听着觉得贵，可她心里也清楚，低于五百文的价，林清舟是铁定不会应的。
苏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又觉得说也白说。
她看了一眼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肚子的火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就在这时候，碧桃凑到苏锦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只有气音，
"苏姐姐，你就答应他吧....图纸他都看过了，这花样他全记在脑子里了，
你要是不答应，回头他又做出来卖给钱掌柜...."
苏锦的脸色刷地变了。
她猛地转头看了碧桃一眼，小姑娘一脸无辜地眨着眼。
苏锦咬了咬牙，胸口起伏了两下，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五百文就五百文，不过你得答应我，这几个样式，不能卖给其他人。"
林清舟点了点头，语气平稳，
"口说无凭，定契吧。"
苏锦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沓空白的契纸和笔墨，啪地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来，提笔蘸墨，刷刷地写下了一份契约草稿，推过去给林清舟看。
林清舟接过来，低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了形制范围，独家条款，供货价格，交货期限，提笔添了几个字，又推了回去。
苏锦接过来又看了一遍，斟酌了片刻，点了头，两人各自在契纸上签了名，按了手印，一人一份收好。
林清舟把那份契纸折好收进怀里，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了苏锦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另外试样钱要另算，
二两银子，我先拿去打样，样品出来后，
若是合格，便从第一批货款里抵扣，
若是不成，这便是试样的辛苦钱。"
苏锦一听，眉毛又竖起来了，
"试样钱？我出图纸，出工费，你还要额外收试样钱？林掌柜，你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林清舟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别的，只有一样东西，疑惑。
苏锦被他看得后背莫名一紧，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副讨价还价，斤斤计较的模样，
落在林清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大约是什么样子的。
脸上莫名就有些发烫，感觉臊得慌。
她别开目光，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行，二两就二两，给你。"
她从腰间的钱袋里数出二两碎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林清舟收了银子，却没有立刻揣起来，而是把桌面上那份已经签好的契约又摊开，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另收试样钱贰两。"
写完了，他又推回去给苏锦看了一眼，确认她看了，才把契约收好，碎银放进怀里，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