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说着,微微侧了侧头,暮色里那张脸被最后一缕天光映得柔柔的,配上那身荷色的衣裳,确实有几分动人。
林清舟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几乎是不自觉地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这一退明明白白的,一道无声的界线划在了两人中间。
苏锦脸上的笑就这么僵在了那儿。
她能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可底下的肌肉已经酸了。
她干了这么多年买卖,什么人没见过?
好色的,贪财的,耳根子软的,什么样的男人她没对付过?
偏生眼前这一个,长得斯斯文文,行事却像块浸了冬水的石头,冷的!硬的!怎么也捂不热!
她收回那副笑模样,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语气正经了不少,声音也恢复到寻常说话的音量,
"咳...确实是有生意想找你谈。"
林清舟这才接话,
"什么事?"
苏锦抬了抬下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林掌柜,咱们进去说话吧。"
林清舟摇了摇头,
"你不说清楚,也就不用谈了。"
苏锦心里暗暗咬了咬牙。
她在心里把林清舟骂了三遍,面上却还得端着,只好开口道,
"上回你说你家包供了独家,我也没强求,可你那独家也只有两个形制,蝴蝶包和圆包,
这些日子我画了几个新样子,想找你定做供货,你若愿意,咱们细谈,价钱好商量。"
林清舟听她说完,神色松动了些许,点了点头,
"好,可以详谈。"
苏锦心里松了一口气,顺势就要往门里迈,
"那咱们进去说话吧,你都让我在这门口站了半天了..."
她这话还没落地,林清舟已经转身把院门合上了。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一圈,"咔嗒"一声,锁得严严实实。
他转过身来,朝苏锦说了一句,
"若真要谈事,还是换个地方吧。"
苏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捂着嘴,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
"怎么,林掌柜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林清舟面不改色,语气平平,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名声有碍,苏掌柜是明白人,应当省得。"
苏锦上下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
"成,那就去我铺子上吧,咱们好好聊聊。"
林清舟没有再推辞,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跟在她身后往巷口走去。
他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青云巷,拐过街角,苏锦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朝着巷口拐角处招了招手。
一个小姑娘从墙后面探出头来,小跑着过来,一把挽住了苏锦的胳膊,
嘴里小声嘀咕着,
"苏姐姐你怎么才出来呀我等了好久了",
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朝后面的林清舟脸上看去,
碧桃这还是头一回这么认真地打量一个农家子。
看着比苏姐姐还要小一些的年纪,可周身的气度跟镇上那些毛头小伙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会盯着苏姐姐看,也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的神色淡淡的,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碧桃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视线在林清舟身上多停了片刻,打量得不算冒犯,却也没有避讳。
她原以为自己偷看得很小心,目光只是从挽着苏锦胳膊的侧脸缝隙里斜过去瞟一眼,不至于被人发觉。
可她刚把目光收回来,就看见林清舟侧过了头。
他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偏过脸来,目光直直地朝她落了过来。
暮色的光线已经暗了大半,街两旁的铺子门口陆续点起油灯,暖黄的光从他侧脸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
碧桃就看见那张脸在昏光里转过来的一瞬,硬生生撞进了她眼睛里。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脸。
不是青浦县街头常见的书生脸,也不是铺子里那些养尊处优的掌柜们圆润白净的模样。
他的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都收得很紧,眉骨高而直,压着一双沉静的眼睛,眼窝比寻常人要深一些,
暮色投进去,便在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黑影。
那双眼看过来的时候平平的,没有表情,也看不出情绪,像是冬日的河面,风过无痕,可你知道底下的水是深的。
可就在那平静底下,碧桃又分明感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不长,不过一息的功夫,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眼前男人的肤色是均匀的麦色,从额头到脖颈都泛着一层被日头和河风打磨过的光泽,不像那些常年待在屋里的白面书生,也不像粗糙的村汉,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干净,却又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硬朗。
碧桃还注意到他的肩很宽。
那件长衫穿在他身上,肩线撑得端端正正的,到腰处又猛地收窄下去,被腰间的布带束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他个子高,站在暮色的街面上,比她家苏姐姐还高出将近一个半头,身量摆在那儿,看着就让人觉得稳当。
可他整个人又分明是收敛着的。
他没有刻意挺着胸膛或端着架子,带着一种收敛着的野性...
碧桃不自觉咽了下唾沫,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扑通,扑通....
直到苏锦的胳膊轻轻动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把脸往苏锦的肩膀后面藏了藏,耳朵尖烧得通红。
苏锦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只当碧桃是走累了黏人,也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