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和实诚,
"小伙子,你这么爽快,我老王也不能小气,实话跟你说吧,
这院子里原先的家什,床,柜子,桌子,板凳,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瓶瓶罐罐,
我搬走的时候觉着带过去也没处搁,就都寄放在隔壁老赵家的柴房里了,
原本想着等院子卖了,回头把那些东西一并处理了,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
可你既然这么痛快,二话不说就定了,我也懒得再折腾了,那些家具我回头全给你搬回来,一应归你,权当送你乔迁的贺礼。"
王老汉说着,拿手往隔壁的方向指了指,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看着又实诚又爽利。
林清舟听了,微微一愣,随即拱手道谢,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感激,
"王老伯如此厚意,晚辈多谢了。"
周桂香站在后面,一句"一百五十两"和"概不议价"还在耳朵里转着,又听见王老汉说什么"家具送你了",心里头乱糟糟的,又是感激又是发愁。
感激的是这老汉做事厚道,家具虽然值不了多少银子,
但新搬一户人家,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样样都要置办,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王老汉这一送,少说替他们省了十几两的功夫。
发愁的是,银子呢?
清舟到底知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她自己的包袱里装了六十三两七钱,是这些日子家里攒下来的所有银子,
捎带行的公账上她心里也有数,上回清舟跟她透过底,拢共六十两出头,
两项加起来一百二十两冒个尖,离一百五十两还差着老大一截。
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儿子跟王老汉说话时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她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做娘的自然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性,清舟从小就沉得住气,
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可这一百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啊....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地晃。
王老汉笑呵呵地拍了拍手,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嘴里说着,
"行,我这就去找老赵拿钥匙,先把东西搬回来放着,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步子还没迈出门槛,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等我搬完东西,咱们就去县衙办手续。"
林清舟叫住了他,
"王老伯留步。"
说着,林清舟手探进怀里,再伸出来时,指间夹着两张薄薄的纸。
日光底下,那纸泛着浅浅的牙黄色,边角印着朱砂纹章,
一眼便能认出是县里那家"恒隆钱庄"出的银票。
他把两张银票叠在一起递过去,语气平平的,
"这是二百两的票子,老伯先收好,一百五十两是院钱,剩下五十两请老伯代为保管,等过户的使费结清了,到时再退我。"
王老汉伸出去搬家具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两张银票,又抬头看了看林清舟,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在这条青云巷住了大半辈子,迎来送往见过不少买卖宅院的人,
有穿绸缎的,有坐轿子的,可眼前这母子三人一身半旧的布衣,裤腿上还沾着坐船蹭的灰,怎么看都像是从哪个村里头出来的人家。
他万万没料到,这年轻人不仅连价都不还,开口就是"可以",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看着普普通通,像从村里走出来的后生,一伸手就是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王老汉的眼神在那银票上停了一瞬,他是识货的人,恒隆钱庄的票子他见过不止一回,
纸张的纹路,印章的朱砂,墨迹的浓淡,他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是真的。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份厚实的分量从指尖传到心口,让他不由得多看了林清舟两眼。
老汉活了五十多年,吃过不少亏,也见过不少世面,什么人精没见过?
可眼前这年轻人,不声不响,不急不躁,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笃定的笑意,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反倒让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心里头生出几分佩服来。
"后生可畏。"
王老汉把银票妥帖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脸上的笑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语气也变了,
从方才的客气变成了带了几分亲近的实诚,
"这院子挂了大半年了,前前后后来了五六拨人看,这个嫌贵,那个说偏,
还有一个愣是跟我磨了三天的价,磨得我脑仁疼,
我原想着今年若还卖不出去,就把红纸揭了,等明年再说,
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儿个你一脚踏进来,半盏茶的功夫就定了,
好!好!痛快!"
他说着大步跨出门去,又回头朝林清舟摆了摆手,
"我这就去搬家具,你且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进了隔壁的院门,嗓门跟着响起来,
"老赵!老赵!把我那几件家什抬出来!院子卖出去了!"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一个人正从午觉里被吵醒,
"卖出去啦?哪家买的?"
"回头再跟你说!先搭把手!"
王老汉的嗓门亮堂堂的,把午后的寂静搅得热热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