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三人正站在院中，林清舟把最后一面墙根摸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哎哟，还真有人在这儿。"
三人齐齐转头，只见院门被推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汉站在门槛外面，
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像是刚从隔壁端着茶出来串门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腿，
脚上踩着一双草鞋，鞋面上沾着干泥巴，看着不像个县里人，倒像是村里人。
老汉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眯着眼笑了起来，
那笑容把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像一道一道犁过的田垄一样。
"我方才在隔壁老赵家喝茶，听他说有人推了我家院门进去了，
我寻思着莫不是来看院的，赶紧端着碗过来瞧瞧，几位是相看这院子的？"
周桂香先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来迎上去，嘴里说着客气话，
"正是正是，我们路过瞧见门口贴着红纸，说这院子能租能卖，就进来看看，冒犯了冒犯了。"
老汉摆了摆手，把粗瓷碗往门墩上一搁，迈步进了院子，四下里扫了一圈，嘴里说着，
"冒犯什么呀，门开着就是给人看的，这院子空了大半年了，也没个人住，我都怕它闲出病来，
你们是牙行领来的？还是自个儿瞧见的？"
林清舟上前一步，朝老汉拱了拱手，
"路过这条街时瞧见门口的红纸，便自个儿进来看了，敢问老人家，这院子是您家的？"
老汉点了点头，在井台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沿的石板，那动作熟练又自然，像是摸惯了的。
"是我家的，我姓王，在这青云巷住了大半辈子了，这院子是我爹手上盖的，
我在这儿娶的媳妇生的娃，前年我闺女嫁到邻县去了，我和老婆子就搬去跟闺女住了，
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赁出去，或干脆卖了，省得每年还要回来拾掇屋顶。"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干脆，
"你们要是租呢，一个月一两半银子，押一付三，要是买，一百五十两，
地契房契都全，但不包过户，过户的使费你们自己出，我一概不管。"
周桂香听见"一百五十两"四个字，心里盘算了一下，比头一家便宜了整整一百两，心里先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悬起来了，
一百五十两也不是小数目，家里的底子她心里有数，她自己包里六十多两，上回清舟说了，捎带行的公账上，也有六十多两。
加起来拢共一百二十两出头，算下来还差着三十两呢。
周桂香张了张嘴，刚想说"能不能再少些"，
王老汉紧跟着就补了一句，那语气说不上硬，却也没留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这个价是实价，你们多看几家院子，多问问价就晓得了，
这院子你们也瞧见了，墙是正的，梁是稳的，瓦是去年刚换过一茬的，后头那口井从没枯过，
一百五十两，概不议价。"
周桂香心一听，这价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不由得看了一眼林清舟，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
不料林清舟听完，几乎是没怎么犹豫，便朝王老汉点了点头，
"一百五十两，可以，过户使费我们自己出，王老伯放心。"
王老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年轻人连价都不还一口就应了。
他见过的人多了，买房的卖房的，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要磨半天嘴皮子，能少一文是少一文，
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般痛快的，他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他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林清舟一番，又看了看旁边张着嘴没说话的周桂香和瞪圆了眼睛的林清流，
嘴里嘀咕了一句，
"小伙子，你不再想想？我说了一百五十两就是一百五十两，不还价的，买院子可不是小事，你再琢磨琢磨也不迟。"
林清舟摇了摇头，笑颜温和，语气不重却笃定，
"已经想好了，这院子我瞧着好，值这个价，王老伯，您要是方便，今日我便下定，咱们这去衙门办过户手续。"
“啊？”
王老汉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了林清舟半晌，
看了半天林清舟也还是那副诚恳的模样，半点没有玩笑话的样子，
才"嗐"了一声，脸上露出笑来，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被这份痛快劲儿逗出来的欢喜，
"成！你爽快我也不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