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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6章 五月十五

    五月十五,天方破晓,灶房的烟囱便已吐出袅袅青白之气。

    周桂香起了个大早,却反常地只喝了半碗薄粥,连平日爱吃的腌萝卜也没动几筷子。

    林清流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头来,瞥见他娘碗中还余大半,咧着嘴笑了一声,被周桂香抓了把筷子头虚虚一扬,便连忙缩了回去。

    清水号从林家码头离岸时,晨雾尚未散净,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橹声欸乃,一下一下划破了清晓的寂静。

    周桂香一上船,便利落地从舱中扯出一张草席来铺在船板上,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小软枕塞在头下,

    直挺挺地躺平了,阖着眼嘱咐了一声,

    "到了喊我。"

    林清流在后头摇橹,瞧见他娘这副架势,笑得肩头乱颤,又不敢笑出声来,忍得脸都涨红了。

    林清舟坐在船尾,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分明写着"你再笑一声试试",

    林清流便把嘴紧紧抿住,专心摇橹去了。

    船顺水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到了河湾镇澄江船厂码头。

    晚秋和林清河跳上岸去,临下船时晚秋回头朝舱中轻声说了句,

    "娘,我们先去了。"

    周桂香从草席上微微撑起身来,迷迷蒙蒙地应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晚秋捂着嘴笑了一下,跟着林清河进船厂当值去了。

    船离了河湾镇,继续往青浦县方向行去。

    河道渐阔,水面上的船只也密了起来,偶有一两条货船贴着船舷驶过,船老大扯着嗓子喊号子,水浪"哗"地拍在清水号的船舷上,

    晃得周桂香在舱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还有多远",

    林清舟应了声"快了",她便又阖上眼,把脸埋进软枕里不再动弹了。

    巳时刚过,船在青浦县官家码头靠了岸。

    周桂香听见船板磕在石阶上的钝响,才慢慢坐起来,拢了拢被草席蹭乱的头发,又在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让自己清醒清醒。

    心里暗忖这法子果然妙,一路昏昏沉沉地睡过来,倒不像往常那般坐着晕得厉害。

    林清流把橹靠稳了,跳上岸去拴好缆绳,回身来扶他娘。

    周桂香搭着他的手上了岸,双脚踏到实地之后长长舒了口气,口中念了一句,

    "可算脚踩着实处了。"

    交了停泊钱,母子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街市深处走去。

    日头已经暖洋洋地照着了,街面上人来人往,挎篮的,挑担的,牵儿抱女的,处处是喧嚷的人声与叫卖之声。

    林清舟领着娘亲和弟弟往县衙左近那几条街走,他晓得那边有几家牙行,

    门首悬着木牌,写着"代寻房屋,铺面,田产"的字样。

    走了不过两条街,林清流忽然放慢了步子,侧头朝后头瞟了一眼,随即凑近林清舟耳边,

    声如蚊蚋,

    "三哥,又是上回那个人,灰布衣裳,缩在菜摊子后头,还跟着呢。"

    林清舟步履不停,头也不回,只轻声说了句,"不必理会",便继续往前走。

    周桂香走在两人中间,浑然未觉,正左右张望着看两旁的铺面,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青浦县比咱河湾镇热闹多了","这街面可真宽敞"之类的话。

    林清流听了三哥的话,便没再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一撇,紧赶两步跟了上去。

    母子三人先到的一家牙门面不大,门口木牌上写着"郑记牙行"四字。

    林清舟推门进去,里头一个穿灰青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前拨着算盘,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有客至,立刻堆起一脸笑来迎上前去,

    "几位是来相宅的?敢问要什么样的?银钱几何?靠近哪边?"

    林清舟在桌边坐下,把条件一一说清,

    靠近码头,不必太大,两进三间或一进带个后院都成,院子要齐整,

    最好能直接住人,不必大兴土木,价钱上他心里有数,但没交实底,

    只说了句"先瞧着合意的再论价"。

    郑牙行的人听完,含笑翻开一册簿子,指尖沿着行款一路滑下来,停在一处,道,

    "巧了!码头东边有一条巷子,离官家码头走一炷香的脚程,

    有一处院子正寻买主,两进三间,后头带个小院,去年刚修整过,

    走走走,我带几位去瞧瞧。"

    一行人跟着郑牙行的人出了铺子,拐了几条巷子,走到一处青砖院墙前头。

    院门是黑漆的,漆面还新,门环擦得锃亮。

    郑牙行的人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一股新漆混着干木料的味儿便扑面而来。

    院子确实不差。

    一进三间正房,窗明几净,地上铺着青砖,檐下的滴水石是新的,

    后头一道月门通进去,二进带着三间偏厦,

    虽窄了些,却收拾得洁净利落,后头还有一方小院,院中有口井,井台上搁着一只大木桶。

    周桂香各处走了走,摸了摸窗棂,踩了踩砖地,又到井口探头朝里望了望,

    回头朝林清舟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这个瞧着不错"。

    林清舟心里也觉合意,便问了价。

    郑牙行的人笑吟吟地伸出五指,

    "二百五十两,地契房契俱齐全,过户的使费另算,统共二百五十五两上下。"

    林清舟听了这个数,眉头微蹙,没有即刻应声。

    他又在院中踱了一圈,心里把那几间屋子的朝向,明暗,有无漏雨之处都细细忖度了一遍,

    又蹲到后墙根底下看了看砖缝里渗出来的湿痕,去年修整不假,但后墙根有些地方已经泛了潮,长年住着湿气浸骨,东西搁久了也容易霉烂。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我们再瞧瞧",便带着周桂香和林清流出来了。

    郑牙行的人跟在后头,又翻开簿册来,

    "嫌贵?还有一处,价钱便宜得多,就是远了些,在城西。"

    林清舟摇了摇头,

    "城西不成,我要挨着码头的。"

    郑牙行的人又翻了翻簿子,指尖划了几行,有些为难地抬起头来,

    "那离码头近的,除了方才那一处,还有一桩,一百二十两就卖,只是....房子旧了些,里头怕要费些功夫修治。"

    林清舟让他领路去瞧。

    这回走得更远了些,离码头约莫两炷香的脚程,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处灰扑扑的院墙,墙头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露出里头的黄泥底子。

    郑牙行的人开门时,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好几圈才拧动,门轴"吱呀"一声长响,推开来,一股霉味混着土腥气直冲鼻子。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门窗歪歪斜斜的,窗纸破了大半,风灌进去把破纸吹得哗啦啦直响。

    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院角长了一蓬半人高的野蒿,草叶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堂屋的房梁上垂着厚厚的尘网,一只蜘蛛从网心坠下来,荡了荡又缩回去了。

    周桂香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便没再往前走。

    她回头看了林清舟一眼,那目光分明是说"这处不成"。

    林清舟自己走进去转了转,又仰头审视了房梁的榫头和墙体,摇摇头退了出来。

    这院子置下来,单是修葺使费便要比房价还多出几成,

    虽说邻着码头,可这段巷子实在太偏太窄,连辆板车都进不来。

    他朝郑牙行的人摆了摆手,

    "这个也不合适。"

    一行人从窄巷里出来,重又站在大街上。

    日头正当头顶,明晃晃地照着,周桂香抬手挡了挡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看得上的太贵,买得起的太破,这不是两头都够不着么。"

    林清舟没接话,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

    他方才来的路上其实留了心,码头附近有一条街面上,

    有处铺面门口贴着,"此房出租"的红纸,旁边另注了一行小字"亦可售卖"。

    那铺面就在码头出来第三条街上,走两步便是河岸,货从船上卸下来直接推进院中,连车马都不必另雇。

    "娘,再走一处,方才我瞧见个地方,挂着出让的红纸,就在码头边上,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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