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淌得平稳,不觉便到了十四。
初八那日李大河下完定回来之后,李家上上下下便加紧操持起廿四的婚事来。
沈雁每日天不亮就往镇上跑,布庄扯红绸,杂货铺挑喜烛,针线铺子订枕面,忙得连口气都顾不上喘,裙摆上常常沾着各色线头和碎布屑。
林家捎带行倒仍是照常转着,船户们该出船的出船,该识字的识字,
清水村的夜里,各家的窗纸上映出来的灯火都比从前亮得更久些。
五月十四的傍晚,天色暗得比月初晚了不少。
日头在河面上恋恋地挂着,挨到酉时末才不情愿地沉下去,留下一片胭脂似的余晖铺在水皮子上,被晚风一吹,碎成满河的粼粼细浪。
林家堂屋里刚摆上晚饭,桌上一碟腌萝卜切得匀匀的,一盆青菜汤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一碗炒鸡蛋黄澄澄地堆在粗瓷盘里,一家人围桌坐着,筷子刚拿起来,筷尖还没碰到菜,
周桂香便开口了,
"清舟,明日十五,捎带行歇业,你可有什么打算?咱家的船空着不?"
林清舟正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眼来看他娘,
"怎么了?娘,你有事吩咐?"
周桂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里正家的大河廿四不是要成亲了么,前几日下了定,日子赶得紧,
我想着明日去镇上挑些贺礼送去,如今咱们两家走得近,该有的礼数一样也缺不得。"
林清舟听完,脸上浮起一点笑纹来,
"那正好,娘,你明日随我去县里走一趟。"
周桂香愣了一下,
"县里?去县里做什么?"
"去县里瞧瞧院子。"
堂屋里静了一瞬。
林清山正扒饭扒得欢,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嘴里含着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瞧院子?"
周桂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不会是去青浦县瞧院子吧?"
林清舟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把自己那套打算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青浦县城的铺面如今是什么价码,六镇的商户货物流转走哪条水道最利好,
租院子月月往外掏银子不划算,不如趁手头宽裕买下来稳当。
末了他补了一句,
"这几个月攒了些银子,我想着趁明日休沐去那边看看行情,若遇到合适的,就把院子定下来。"
他说完这话,堂屋里又静了一小会儿。
周桂香不由得看了林茂源一眼,林茂源嘴角微翘,有些想笑。
晚秋坐在桌角,先把碗搁下开口表态,
"三哥这个主意好,咱们如今跑船送货,在河湾镇算是扎下根了,可人要往长远里走,
青浦那边早晚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院子早买早稳当。"
张春燕原本正埋着头喝汤,听见晚秋这话,把汤碗放下,拿袖口抹了一下嘴角,爽利地接上了话茬,
"晚秋说得在理,我琢磨着,银子捏在手心里也不下崽,还是换成砖瓦木头踏实,
清舟啊,你还记不记得咱家镇上那处院子?
当初买的时候二十三两,如今才过了半年不到,那片地皮已经喊到三十两往上了,还没咱家那院子大呢!"
她说着掰起手指头来,一根一根地数,
"半年的功夫,白花花七两多银子就自个儿长出来了,清舟,你说这算不算院子在替咱们挣钱?"
林清舟听了,点头应和,
"大嫂这么说也对,地皮在长,院子在涨,就算一时半会儿不开铺子,过上几年转手也是一笔厚实的进项。"
张春燕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按都按不住的劲头,
"那还等什么?咱们就去县里也置一处院子!
往后时日长了,那院子搁在那儿自个儿就能生银子!"
张春燕说完,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开了,都在表示一个事情。
那就是这院子早买早好,都跟着兴奋高兴。
周桂香坐在上首,听着满堂儿女叽叽喳喳地议论青浦县城的院子,
地皮,铺面,价钱,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奈的笑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
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一个比一个肯往前奔。
"行吧行吧,买院子就买院子,折腾点好,折腾点好,人活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什么也不敢动,
明日我这老婆子就跟着你们走一趟,好歹替你们把把关,别叫人家牙行的人糊弄了去。"
林清流坐在桌角,本来正埋头扒饭扒得专心,听见他娘这句话,抬起头来,嘴角一咧,那双眼睛里头闪着促狭的光,
"娘,那你明儿早上可少吃两口。"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眉毛竖起来了,可眼里头没有半点真恼的意思,
"你这浑小子,说的什么怪话?"
林清流嘿嘿笑了两声,把碗端起来遮了半张脸,声音从碗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你晕船晕成什么样了,你自个儿忘了?
明儿去青浦要走小两个时辰的水路,你要是吃多了,
等到了县里,怕不是要把人家院子的门槛都吐个遍,那牙行的人见了,还当咱家是去砸场子的。"
他这话一出口,满桌子的人都绷不住了。
林清舟在旁边听了,头一回踩了林清流的脚,痛的他叫了一声,
“哎哟!三哥!你踩我脚作甚!”
林茂源低着头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碗里的粥跟着晃,差点泼出来。
张春燕拿筷子头敲了一下林清流的手背,脆生生地骂了一句,
"你就贫吧,编排娘编排得这么顺溜,小心明早真不给你留饭,叫你饿着肚子撑船!"
周桂香被他这么一逗,脸上又气又笑,拿筷子朝林清流的方向虚空点了两下,筷子尖儿颤颤的,
"你给我等着,等你娶了媳妇,我让你媳妇好好管管你这张贫嘴。"
周桂香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跟着一桌子人笑了起来。
堂屋里笑了一轮,碗筷碰着碗沿的清脆声响又零零碎碎地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