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鸣摇摇头,竖起手指比了个数,
"李掌柜,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这东西你拿到府城去,找对了买家,
十五两,二十两往上都不是没可能,你开五两,这中间赚的差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李掌柜叹了口气,一副被熟人逼得没辙的模样,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手比划着,
"孙大夫,你也是行家,你算算这笔账,活物不比药材,药材搁着不会死,这老鳖我得给它找池子养着,
得天天看着它别死了,万一养了两日没找到买主,它自己饿瘦了,裙边缩了,品相就不值钱了,
这些都是本钱,都是风险,要不这样,我加一两,六两!
不能再多了,这已经是看在孙大夫面子上给的实价了。"
孙鹤鸣笑了笑,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才开口道,
"李掌柜,去年冬月,张屠户家捞了一只五斤重的团鱼,卖到县里聚丰楼,人家给了多少?整四两呢!
那只才五斤,你看看这只,七八斤都不止,年份更是翻了一倍不止,你出六两,说不过去。"
李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收了收,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头轻轻叩着,像是在心里重新扒拉着算盘珠子。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端正了些,
"孙大夫,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跟你交个底,这东西我要是收了,
坐最快的航船,日夜兼程,也要后日才能送到府城去,
腊月里码头上船工加价,路上还要喂着,里里外外的花销加起来,我也得留点赚头,
七两,这是我能给的顶价了。"
孙鹤鸣看了林茂源一眼,林茂源神色淡淡的,像是把这事全交给他做主了。
孙鹤鸣把茶碗放下,看着李掌柜,语气不急不缓的,
"李掌柜,这大过年的,咱们也别为了几两银子来回磨了,
八两,讨个吉利数,你拿回去,转手也好出手,
腊月里能遇上这么一只活蹦乱跳的老鳖,那是你的运道,八两银子,亏不了你的。"
李掌柜的脸抽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沉默了半晌,两只手搓了搓,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下摆,脸上又浮起那副生意人惯有的笑来,
"得!孙大夫,你是这个,"
他竖了个大拇指,
"八两就八两!大过年的,我也讨个吉利,林大夫,这买卖我做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钱袋,当场数了八两碎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银锭在日光里泛着白亮亮的光。
林茂源没急着收,先是看了孙鹤鸣一眼,孙鹤鸣冲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林茂源这才伸出手,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收进自己的钱袋里,系好了口子揣进怀里,冲李掌柜拱了拱手,
"李掌柜爽快,多谢了。"
两边很快就写了钱货两讫的契书,各自按了手印,
李掌柜才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连背篓带老鳖一块儿端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背篓里那只缩着脑袋的老鳖,
脸上带着几分满意的笑,
"好家伙,跟着我走吧,给你找个好去处。"
他冲孙鹤鸣和林茂源点了点头,
"两位,那我就先走了,回头有好事再招呼我。"
说完掀开布帘子,背起背篓,大步出了仁济堂的门,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林茂源自然也不会拦着,刚得了八两银子,还要让人把背篓留下,那像什么话了?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孙鹤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林茂源把银袋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随意,
"八两,算是高价了,你要是自己拿去县城卖,我估计折腾一番最高也就这个数了。"
林茂源脸上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感激,转身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搁在桌面上往孙鹤鸣面前推了推,
"孙兄,今日这事多亏你周全,这点心意你收着,算是我请你喝茶的。"
孙鹤鸣正端着茶碗凑到嘴边,看见那小块银子搁在桌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林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孙鹤鸣帮你牵个线,说几句话,是为了图你银子?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他伸手把那块银子推回去,态度分明,
"咱们是什么交情?你要是再这样,往后有事我可不敢帮你张罗了。"
林茂源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讪讪的,把那块银子收回来揣进怀里,拱了拱手,
"孙兄说的是,是我唐突了,你别往心里去。"
孙鹤鸣放下茶碗,脸上的神色缓了缓,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咱兄弟之间不兴这个。"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
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意味,
"不过,你既然说要感谢我,我倒确实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林茂源坐直了些,
"孙兄请说。"
孙鹤鸣搓了搓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仁济堂的药材,平日里都是走陆路从青浦县那边运过来的,
你也知道,陆路运费贵不说,路上磕磕碰碰的,有些药材到了我这儿品相都差了一截,
我早前就听说你家里有条船,在河上跑得勤快,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他看着林茂源,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诚恳,
"如今我就厚着脸皮问一句,你们林家的船,能不能帮我也顺带捎些药材?
不用专门跑,就是你们往青浦县去的时候,帮我带一批货回来就成,
价钱按行情算,该多少是多少,不让你白跑。"
林茂源听完,不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便笑了起来,那笑里带着几分"你早该开口了"的爽快,
"孙兄,你这话说得见外了,孩子们也就是在青浦县那边上上下下地跑,
早就跟你说过有需要只管开口,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往后你要送货收货,只管说一声,船到了青浦县,顺路就给你带回来了,谈什么价钱不价钱的。"
孙鹤鸣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不行不行,该给的钱一定要给,你船上装货占地方,孩子们多跑一趟也是辛苦,我哪能白占你家的便宜?
你若是不要钱,那我就真不敢开口了,你按行情收,我心里也踏实,往后才好长久合作。"
林茂源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知道这位东家的脾气,便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行情收,我也不跟你假客气,往后你有货要送要收,提前说一声就行,顺路的不顺路的,能带就带了。"
孙鹤鸣这才舒了一口气似的,脸上重新浮起笑来,端起茶碗冲林茂源举了举,
"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