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推开仁济堂的厚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一声轻响。
堂内飘着浓浓的草药苦香,几个病人坐在长条凳上等着抓药,柜台后面的阿福正低头拿戥子称着药材,
抬头看见他,笑着招呼了一声,
"林大夫来了。"
林茂源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堂内,没看见孙鹤鸣,正要开口问,里间的布帘子一掀,
孙鹤鸣擦着手走出来,看见他便笑了,
"林大夫来了?正好正好,刚送走一个病人,你坐。"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茂源肩上,眉梢微微一挑,
"今日怎么还背了背篓,看着分量不轻啊?带了什么东西来?"
林茂源把背篓从肩上放下来,轻轻搁在地上,背篓底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实在。
他没急着打开,开口道,
"昨日家里孩子跑船,从河里带出来一样东西,我瞧着稀奇,拿来给你看看。"
孙鹤鸣一听,凑近了些,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的光,
"哦?河里带出来的?什么好东西?"
林茂源没搭话,弯腰把背篓上的盖布掀开,露出里头那只青黑色的老鳖。
老鳖在背篓里蜷了大半日,缩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厚厚的裙边和半片乌青发亮的背甲。
孙鹤鸣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嚯"地站起来,凑到跟前仔细看了又看,
伸手在鳖壳边沿轻轻叩了两下,听着那实沉的闷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嗬!这么大的老鳖?!"
他围着背篓转了半圈,又蹲下来看了看老鳖的裙边厚度和背甲的纹理,越看眼睛越亮,
"这可不是寻常货色,少说也活了二三十年了!腊月里能捞到这么一只,你家孩子运气可真不赖。"
他站起身来,看着林茂源,语气里带着几分实打实的认真,
"林大夫,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想着你这边收不收药材,要是收,我就直接给你了。"
孙鹤鸣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才开口道,
"林大夫啊,我跟你说实话,这东西你拿来给我,我能收,也能给你一个公道价,
但我跟你讲,这大过年的,这么大一只老鳖,你拿到县城去,不,你拿到府城的酒楼,
指定能卖得更贵,我这仁济堂做的是镇上坐诊抓药的买卖,给不了你那个价。"
林茂源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的,
"孙兄,你说的我都明白,可眼看将近年关了,家里孩子们近日总往县城跑,老婆子在家日日悬心,
若是去府城,以家里那小船的脚力,来回少说七八日不止,
大冷天的,犯不着为了多卖几两银子让一家人提心吊胆。"
他看了孙鹤鸣一眼,
"再说了,就是拿过去了,没有门路,也就是卖到酒楼,得的不过是寻常年关的价钱,
这老鳖说是稀奇,可若要专心去寻,也不是寻不着。"
孙鹤鸣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你要是不想着卖多高的价,我倒是有个主意。"
他压低了声音,
"你还记得李掌柜不?就是上回收你黄精的那个,他做药材山货的掮客做了十多年了,
门路比我广得多,县城府城都有他相熟的药铺和酒楼,
这东西要是经他的手,他能找到肯出价的买主,你信得过我,我替你把关,不会让你吃亏。"
孙鹤鸣这话一出,林茂源此番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老鳖又想利益最大化,又想让清舟不那么操劳,拿来找孙大夫,就是最好的方式...
林茂源一拱手,
"孙兄,你办事我放心。"
孙鹤鸣见他应了,便叫了阿福进来,吩咐了一句,
"你去西街悦来茶楼跑一趟,请李掌柜过来一趟,就说有桩好买卖请他掌掌眼。"
阿福应了一声撂下抹布就跑出去了。
孙鹤鸣转回来看向林茂源,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随意,
"你先坐,喝口茶,等他来了看看再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布帘子一掀,一股冷风跟着灌了进来。
一个穿酱色绸衫,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大步跨进门槛,面皮白净,一双精明的眼睛先扫了一圈堂内,
看见孙鹤鸣便笑开了,
"哎呀呀,孙大夫,你这急急地把我找来,是得了什么稀罕宝贝?"
他说话间目光已经落在了林茂源脚边那只背篓上,盖子掀着,里头乌青发亮的鳖壳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想不注意到都难。
李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快步凑过去蹲下身,伸手在背篓边沿轻轻叩了两下,又拿手指拨了拨老鳖的裙边,老鳖被他碰得缩了缩脖子,壳底蹭着背篓底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掌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嗬!这年头还能捞到这么个大家伙?林大夫,又是你家的?"
林茂源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冲李掌柜拱了拱手,
"李掌柜,昨日孩子们跑船,拖网随手一拉上来的,运气好罢了。"
李掌柜围着背篓转了一圈,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老鳖的背甲纹理和裙边厚度,嘴里啧啧有声,
"这品相,没话说,这么大一只,裙边厚实,背甲乌亮,是正经河里养出来的老家伙。"
他直起腰来,搓了搓手,脸上那副圆滑热络的笑容底下藏着一把精明的算盘,开口便道,
"林大夫,既然你找到孙大夫牵线,又找到了我老李,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老鳖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出五两银子,你看如何?"
林茂源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看了孙鹤鸣一眼。
孙鹤鸣坐在椅子上,把医书合上了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开了口,
"李掌柜,你这价开得可有点不够意思了,这么大一只老鳖,少说也活了二三十年,这怕是连县城酒楼收的价都没到吧?"
李掌柜脸上的笑纹不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孙大夫,你这话说得轻巧,我这儿拿过去,得保证它活着,还得给它喂着养着,
这一路上颠簸折腾,万一水土不服死在半道上,我找谁赔去?
再说了,腊月里路费涨了,人工也涨了,我老李做这行当图的也就是个跑腿的辛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