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一眼就看见灶沿上摊着一把花生,外壳被灶火的余温烤得微微发黄,散发出焦香的气味。
他伸手捏了一颗,外壳"啪"地裂开,露出里面烤得酥脆的花生仁,还烫手。
他"嘶"了一声,把花生在两只手之间倒腾了两下,一边吹气一边扭头问周桂香,
"娘,这花生....不会是我兜里那把吧?"
周桂香正弯腰摆筷子,闻言头也不回,
"还好意思说!疏影洗衣服,洗着洗着洗出一把花生来,我捞起来搁灶沿上烤着,你自己摸摸,干了就拿来吃,别搁那儿糟践东西。"
林清山嘿嘿笑着,又捏了一颗剥开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酥香满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干了干了,能吃了。"
他把灶沿上那把花生拢起来装进一个小碟子里,端着上了桌。
一家人都落座了。
堂屋里满满当当挤了两桌人,碗筷碰着碗筷叮叮当当地响。
周桂香却没急着坐,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粳米粥,一碟清炒萝卜丝,两块蒸红薯,稳稳当当地端着往西厢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林清流正靠着墙半躺着,
手里捏着一本林清舟房里的旧书,见她进来,书一合,脸上立刻浮起笑来,
"娘。"
周桂香把托盘放在炕头的小几上,又把粥碗往他面前挪了挪,
"今儿个腊肉炖萝卜,油重,鱼汤也发物,你还不能吃那些,给你熬了白粥,配点清淡的,先垫垫。"
她说着在炕沿坐下来,伸手试了试粥碗的温度,
"刚好,不烫嘴。"
林清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熬得烂烂的,温热的米香一路滑进胃里。
他放下碗,冲周桂香笑了笑,嗓子眼里带着点鼻音,
"谢谢娘。"
周桂香看着他喝粥,伸手把他被角掖了掖,
"你好好养着,再过些时候,一家人就能一起吃饭了。"
林清流捧着粥碗,嘴角弯了弯,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桂香拍了拍他的被子,起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里已经热闹开了。
鱼汤浓白的汤面上漂着葱花,鲜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大海碗腊肉炖萝卜,腊肉切得厚厚的,肥瘦相间,萝卜吸饱了肉汁,油亮油亮的,冒着热气。
还有一碟腌萝卜,一碗蒸红薯,一盘炒青菜,灶沿上烤的那把花生搁在桌子角落当零嘴。
林茂源端起黄酒抿了一口,眯着眼看着满桌的菜,脸上带着笑意。
晚秋和林清河挨着坐,林清舟在林茂源旁边坐下来,给自己舀了一碗鱼汤,先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烫得他眉头一松。
林清山已经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真香",逗得张春燕在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一家人正吃得热闹,林清舟放下汤碗,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来,放在桌上,推到了周桂香面前,
"娘,今日挣的,清点一下。"
周桂香擦了把手,解开钱袋口子往桌上一倒,铜钱哗啦啦地滚出来,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
她一枚一枚地数过去,数完了抬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五百多文?这么多?"
林清舟点了点头,
"顺昌送了二百文,永兴提前结了二百七十文,
还有两个石桥村的运费,加上今早送的周家渡的货。"
周桂香把钱拢起来,脸上的笑意刚浮起来,忽然又落下去,嘴唇抿了一下,
"今日收笋子,收了四百斤,钱还没给村里人呢。"
"家里钱都拿去买地了,我一两二钱银子的笋子钱,还欠着村里十几户人家,说的明日再给。"
林清舟听完,眉头微微一挑,也没说什么,伸手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来,约摸一两重,
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娘,明日先把村里人的账结了。"
周桂香看着那小块碎银子,
"你身上还有?"
"还有一两,够用了,明日再去卖一趟笋子,卖了就好了。"
“又去青浦县卖?”
"嗯,跟那边掌柜的说好了,
明日先去青浦县卖笋子,顺路送双桥镇那箱货,
还有石桥村两家的年货,动作快些,应该能赶上接爹和晚秋。"
周桂香把那小块碎银子小心地收进钱袋里,嘴里念叨了一句,
"这生意做得...."
她又转向林清山问了一句,
"石桥村那两家年货是怎么回事?"
林清山嘴里正嚼着一块萝卜,含含糊糊地接话,
"就是码头那些力工,听说咱们帮周大捎东西回去,围了一堆人要在咱们船上带年货回家,
今儿个先收了两家,明儿个送去,后日还有一堆呢,清舟说了,后日一早再去码头收一轮。"
他说着放下筷子比划起来,
周桂香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嘴里念叨着,
"这活计好,都是爹生娘养的,过年回不去,能花些钱捎东西回去,家里人收到了也安心。"
她说着,眼角弯弯的,
"咱们帮他们跑一趟腿,这是积德的事。"
林清山嘴里嚼着鱼汤泡饭,含含糊糊地接话,
"也就是我现在不扛包了,不然我指定找清舟给我带东西,腊肉干枣什么的往家一送,多便当!"
林茂源端着黄酒抿了一口,放下碗来,
"你们这带东西,收多少钱?"
林清舟咽下嘴里的饭,答得干脆,
"货一文一斤,捎银子的话,一百文收五文看管费。"
周桂香听完,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
"这么便宜?一文钱一斤?那难怪那些人都找你,
寻常驮队送东西,开口就是几十文起步,甭管你东西多轻,先要个跑腿钱,
你这个价,一天的工钱就够把年货都送回老家了。"
林茂源也点了点头,把碗放下来,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着说,
"药商给孙大夫送货,五十斤货,就从青浦县过来,
驮队打底就要了一百二十文的运费,那还是顺路的价钱,你们这一文钱一斤...."
他掐着指头算了算,
"三十斤才三十文,连人家驮队的一半都不到。"
林清舟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没接话。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地说道,
"还有那捎银子的,一百文收五文,搁在钱庄里头,这叫汇水,
你去钱庄寄钱回乡,人家要收你一成甚至两成的损耗,五文钱那是半卖半送,
你们收这点看管费,还真是做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