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送到哪儿?"
掌柜的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搬出一只半大的木箱来,掀开盖子给他看,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红纸,两卷绢布,还有一小捆扎好的香烛,都是做年节生意的物件。
他拍了拍箱子,
"就是这些,送到下游的双桥镇,镇口有家刘记纸扎铺子,是常年跟我这儿拿货的老主顾,
可我这边一直凑不齐车,耽搁了好些天。"
林清舟看了看那只木箱,又估了估份量,
"掌柜的,双桥镇在河湾镇下游,比今儿个送您这儿还远得多,得往南走小半日的路程,路远,
我还要拿运单折返,运费要比今儿个贵些。"
"那是自然!"
掌柜的连连点头,
"你只管开价。"
"东西大概多少斤?"
"不多,一百出点头,不到一百二。"
林清舟低头略算了算,抬眼看着他,
"两文一斤,包送上门。"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
"两文一斤?!"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双桥镇还在河湾镇的下头,可比青石镇远出了一大截,寻常凑车送货,这点东西都不够本钱的,
人家驮队一听这么远,东西又少,开口就是加价,他都等着其他铺子的货凑一块儿才敢叫人送。
这走水路,开口才两文一斤....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小兄弟,你没有框我吧?"
林清舟笑了笑,
"自家的船,能挣点是点。"
掌柜的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点了点他,
"年纪不大,倒是个爽快人,那行,两文一斤,我这一百二十斤,就算二百四十文,
不过我多问一句,这年节时候,不添点年节钱?"
林清舟眉眼弯了弯,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掌柜的您若是愿意添一些,那也是好的。"
掌柜的被他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箱子,
"爽快!你若是接了,我给你再添三十文,凑个整,二百七十文!"
林清舟当即一拱手,腰微微弯了弯,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这时候掌柜的才问,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这永兴的掌柜,日后叫我一声老宋就行。”
“见过宋掌柜,清水村林家三子,林清舟。”
宋宋掌柜的听了林清舟自报家门,眼睛先是眯了一下,随即又睁开,嘴里念叨着,
"清水村林家三子...林清舟...."
念了两遍,忽然"哦"了一声,指着他道,
"你之前可是在青石镇上头的青窑村做过炭火生意?"
林清舟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宋掌柜的连这个都知道,便点了点头,
"确实做过几日,不过如今已经没做了。"
宋掌柜的一拍巴掌,笑起来,
"哈哈,原来是小三爷!我说呢,这名字听着耳熟,
前阵子青窑村那边闹腾得厉害,几拨人抢炭火路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听说有个清水村的后生把手里的路子全让出去了,干干净净地撤了,不争不抢的,我当时听了还琢磨,这后生倒是个明白人。"
他上下又看了林清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原来就是你啊。"
林清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宋掌柜的往柜台边上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像是跟他说体己话似的,
"要我说,你做这跑船的生意强,比倒腾炭火强,那炭火生意看着利大,可里头的水浑着呢,你抢我夺的,
今儿你多占一厘明儿他少挣一分,没个数,跑船不一样,货在船上,路在水上,
你踏踏实实地跑,清清白白地挣,谁也抢不走你的。"
林清舟听他这话说得在理,便点了点头,
"宋掌柜的说的是。"
宋掌柜的直起身子,拍了拍那只木箱,又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笑呵呵地道,
"往后你若是来青石镇,尽可以来我铺子里坐坐,我这儿隔三差五就有往各处送的货,
原先都是等驮队凑车,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耽搁了不少生意,
有你这水路在,我但凡有货,第一个找你。"
林清舟一听这话,当即朝宋掌柜的拱了拱手,腰微微弯了弯,
"那就多谢宋掌柜的照应了。"
"好说好说!"
宋掌柜的摆了摆手,让伙计去称重,
称好了,转身又从柜台抽屉里又取出一张空白货单来,铺在柜台上,提笔蘸墨,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念,
"永兴红庄,货送双桥镇刘记纸扎铺,红纸三摞,绢布两卷,香烛一捆,共计一百一十六斤..."
他抬起头看了林清舟一眼,
"我就按一百二十斤算,两文一斤,二百四十文,加上年节添头三十文,共计二百七十文,你看对不对?"
林清舟点头,
"对的,多谢宋掌柜了!"
宋掌柜的把单子填完了,又拿出印章哈了口气,端端正正地盖了个红戳,然后递给他,
林清舟双手接过货单,仔细看了一遍,清清楚楚。
他折好收进怀里,正准备离开,宋掌柜却伸手拦了他一下。
"小三爷,先不急着走。"
宋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钱袋,从里头数出二百七十文铜钱,码在柜台上,白花花的铜板摞成一小堆。
点完了,他把铜钱往林清舟面前一推,脸上带着笑,可语气里头有那么几分认真的意味,
"按规矩,你这货还没送到,货款不该结的,得等你拿了刘掌柜签字的运单回来,我这边才能给你兑钱。"
他把铜钱又往前推了推,
"可你我虽是头一回打交道,我看你是个爽快人,半点不磨蹭,
今儿个我就破个例,货款先给你结了,小三爷,你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番心意啊。"
林清舟看着柜台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铜板,微微一怔。
他抬头看了宋掌柜一眼,宋掌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角堆着细细的纹路,
林清舟恍然,想到了什么,也就没推辞,伸手把铜板拢进钱袋里,揣进怀中,
然后正了正神色,朝宋掌柜拱了拱手,
"宋掌柜放心,货我一定给您安稳送到。"
他收了钱,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这货最快也要明日白天才能送到了,
我这会儿折返回河湾镇,天都快黑了,家里规矩,不跑夜船,
夜里看不清水势,万一出了岔子反倒坏事。"
宋掌柜听了,摆了摆手,笑得爽朗,
"好说好说!不急这一日半日的,你安稳送到就成,
我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生意,等的就是靠谱的人,不在乎多等一晚。"
林清舟点了点头,弯腰把那只木箱从柜台上搬起来,稳稳地放进背篓里,又拿干布在四周塞紧。
他直起身来,正准备道别往外走,宋掌柜却忽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来,朝他递过去。
"来,这个你拿着。"
林清舟低头一看,油纸包不大,裹得倒挺整齐,散发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他连忙摆手,
"宋掌柜,这怎么好意思..."
"几颗花生糖罢了!"
宋掌柜不由分说,把纸包塞进他手里,
"今早新送来的,你尝尝,你们跑船的人在水上漂大半天,嘴里没个味儿不行,揣着路上吃。"
林清舟还想推,宋掌柜已经把他往门口推了两步,
"拿着拿着!又不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