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巳时末,太阳刚爬到头顶,扛活的工人们歇晌的点到了。
往日这时候,张大江的茶摊前也就蹲着七八个喝水的人,今儿个却挤了二十多号,连茶摊边上的空地上都站了人。
瘦高个工友先起的头,冲着正蹲在灶边添柴的张大江喊,
“大江哥,周大说的那事是真的哇?小三爷的船真能帮着捎东西回家?”
周大正捧着个粗瓷碗喝热水,闻言把碗往地上一放,拍着胸脯道,
“你还在问!我都跟你说了几遍了!那还有假?
我今早刚托了他们,又是写单子又是按手印,规矩得很!”
旁边几个家在周围村镇的工友一听,立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
“我家也在周家渡,我娘还念叨着想吃口镇上的柿饼呢!”
“我家在乌家镇,能不能也捎点?”
“大江哥,你跟林家是亲戚,帮我们跟小三爷说一声呗,我们出运费,绝不亏了人家!”
“哎哎,你们别急,也不耽误大江做生意不是?”
有个年长的工友出来打圆场,顺手往收钱上的笸箩里扔了两个铜板,
“大江,来碗热茶,要温乎的,再来个饼子!”
其他人一听,也纷纷掏钱,
“给我也来一碗!”
“再给我拿个饼子!”
穗儿在茶摊里应声,脸上带着笑,
“好嘞,饼子还有,热乎着呢!”
她手脚麻利地舀热茶,递饼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笸箩里的饼子就卖出去了一半,比往日一上午卖的还多。
张大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柴灰,憨憨地笑了笑,
“嗨,我跟小三爷他们是亲戚不假,可人家跑船是自家营生,我做不了主,
下回他们来码头,我帮你们提一嘴,成不成的得看人家有没有空,可不敢打包票啊。”
张大江想了想,又补了句提醒,
“不过你们要是真要捎,可得把东西收拾齐整了,别让人家等,小三爷那人做事最讲规矩,最烦人耽误功夫。”
“那是自然!”
“我们肯定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工友们连连点头。
有个年轻的工友本来只想打听消息,看大家都买,也掏了两个铜板买了一碗热水一个饼子,
瘦高个工友端着热茶蹲在一边,啃了一口饼子,又忍不住追问,
"周大,你把那规矩再说一遍,我记性不好,怕下回弄岔了。"
周大把粗瓷碗往地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听好了啊,捎东西,一文钱一斤,不管你捎的是腊肉还是衣裳还是柿饼,统统按斤算,
捎钱的话,一百文收五文,五百文就是二十五文,这笔账你自己要先算清楚,
另外,东西可要提前准备好了,别到了时候现买,让人家等着,过时不候!"
周大说完了,又补了一句,
"我可给你们先讲清楚了,别到时候说东说西的,嫌贵了嫌慢了,人家做的是正经营生,不是给谁当跑腿小厮的。"
旁边一个工友嘴里塞着饼子含含糊糊地抱怨,
"晓得了晓得了!这价格我们还有什么说头?比自己跑一趟省了多少功夫,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就是就是,几十文送到家门口,搁以前做梦都梦不着这么好的事!"
另一个工友跟着附和,仰头把竹杯里的热茶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又伸手往笸箩里摸了个饼子,
"下回我也要捎,把我那双新买的棉鞋寄回去,我娘一到冬天,脚冷着呢。"
茶摊上热闹哄哄的,说话声、笑声、碗筷碰响的叮当声混在一块儿,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穗儿来来回回添水递饼,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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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码头,日头偏西了些,河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乌篷船靠了岸,为了省些停泊费,林清山守着船,林清舟独自去永兴红庄送货。
永兴红庄不难找,就在镇口主街拐角第一家,门脸阔气,两扇朱漆门板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
永兴红庄四个字描着金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铺子。
他迈步进去的时候,柜台后头一个穿绸面棉袍的中年掌柜正低头拨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清舟今日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里头粗布中衣的袖边,头发束得利落,
眉目清朗,可身上那股子气派,怎么看都不像个跑腿送货的。
掌柜的放下算盘,脸上堆起客气的笑,
"这位小兄弟,可是要买年货?红烛还是年画?咱们铺子新进了一批上好的门神纸,要不要看看?"
林清舟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从怀里掏出顺昌铺子的货单,往柜台上一放,语气平平的,
"掌柜的,顺昌铺子的货送到了,红烛,年画,炮仗,您点点。"
掌柜的一愣,拿起货单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清舟,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哦?顺昌那老东西的货?"
他把货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林清舟,
"他这回倒是利索,往常总要磨蹭个三五天,等我催了又催才肯发货,怎么今日这么快就到了?"
"走水路来的。"
林清舟答得简短。
"水路?"
掌柜的眉头微微一挑,又低头看了看货单,语气里带着点琢磨的意味,
"从河湾镇到青石镇走水路可不近,你们这是雇了货船?那运费可不少吧,这点货跑一趟,值当么?"
林清舟笑了笑,
"掌柜的说笑了,自家的船,收些寻常路费,不挑活儿。"
掌柜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他放下手里的货单,绕过柜台走出来,
绕着林清舟转了小半圈,脸上那股子客气劲儿变成了另一种热络,
"自家的船啊?那我问句实话,这东西你带过来,顺昌那老东西给了你多少运费?"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也不瞒着,照实说了,
"二百文,包送到您铺子上。"
掌柜的眼睛顿时转了一圈,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地滚了半圈,像是在飞快地打着什么算盘。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一拍柜台,
"那正好!我这也有一批货,你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