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自家小院,堂屋里还点着灯,家里人都还没睡,正围坐在堂屋等着二人归来。
林清舟刚一脚跨进院门,黑暗中忽然窜出一道橘红色的影子,亲昵地绕上他的脚踝,蹭了又蹭,
平日里在家里上蹿下跳没个消停,方才宁春在的时候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这会儿见是自家人回来,才大摇大摆地冒了头。
周桂香在屋里瞧见了,笑骂道,
"你这成了精的!外人在的时候躲得没影,自家人回来了倒晓得出来献殷勤!"
土黄像是听懂了似的,甩了甩大尾巴,又跑到林茂源脚边绕了一圈,才颠颠地趴回了灶膛边上。
林清山凑过来问,
"清舟,那掌柜安排好了?"
林茂源点点头,
"安排好了。"
周桂香从炕上下来,走到门口低声问,
"给里正家银钱没?这大冷天的让人家腾屋子......"
林清舟道,
"天太晚了,没来得及商量这些。"
林茂源也道,
"德正哥听了,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也没提钱的事。"
周桂香想了想,道,
"那这样吧,明日我提只鸡去谢谢人家,总不好白白住人家的屋子。"
林茂源点头,
"也使得,总得有个表示。"
说罢,一家子进了堂屋。
两人进了堂屋,林清舟在炕桌前坐下,从怀里把那包银子掏了出来,往桌上一倒,几块大小不一的银锞子和一堆散碎银子滚了出来。
他又数了一遍,推到周桂香面前,
"娘,这是六两,你收着。"
话音刚落,林清山也凑了过来,"咚"的一声,把那一整大包铜板撂在了桌上。
那包沉甸甸的,砸在炕桌上闷响一声,分量压得桌子都微微一沉。
周桂香低头一看,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铜板堆了一小堆,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些,
"天呐,这得是多少钱...."
林清舟给她算账,
"今日跟宁掌柜谈的生意,四个包加上两月的定金,一共是六两七钱,我留了些散钱在身上当本钱,这六两交给你,
至于这包铜板,是今日在县里卖笋收的,四千多文,刨去收笋的本钱一千多文,剥笋壳,路上损耗的斤头,
今日卖笋净赚了三千多文,折银三两出头。"
周桂香听着三儿子这一顿算账,猛然发现,今日一天的营收,差不多快十两了!
周桂香原本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她心里头其实是惊喜的,毕竟这可是一天十两银子啊,搁在以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可如今转念一想,这孩子前几日天天往家里拿银子,从卖炭到卖笋,一回比一回多,好像这事在他手里就是水到渠成的一样。
她竟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这孩子确实有这本事,仿佛他天生就该做这些事。
周桂香把银子拢了拢,嘴里却道,
"这银子娘就不拿了,你们留着吧,日后做生意进货,跑船,哪样不得用钱?"
林清舟摇摇头,正色道,
"娘,这银子你得好好收着,还有这铜板,往后村里人送货来,结钱的事全都交给你,
我和大哥在外面跑船,谈生意,收货,没那个精力一笔一笔跟人算零钱,
你在家管着钱,管着收货的账目,家里的事才能转得起来。"
周桂香抬头看着三儿子。
他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目光沉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这家里头,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有了分工。
不是谁指派谁,而是各人自然而然地担起了各人的担子。
她管钱,管村里收货,清山,清舟跑外头,大勇在家出力,
清河看诊,晚秋在船厂,还有老头子,清芬,春燕,就连疏影都有自己的任务......
林家像一台完整的磨,各处的轮盘慢慢咬合上了,自然而然地转了起来。
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郑重地点了点头,
"成,娘收着,往后村里人来送货,娘来给钱,来记账。"
林清舟笑了笑,
"辛苦娘了。"
周桂香又想起什么,问,
"你身上还有没有本钱?别全给家里了,出门在外没钱可不行。"
林清舟道,
"有的,原本身上还有七两多,加上今日留的那几钱散银,一共八两有余,跑船进货够了。"
周桂香听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忽然又道,
"对了,白日里徐金锁捎话来,问明日还收不收笋?"
林清舟想了想,道,
"先不收了,刚收过一波,得隔几天再去,一来让地里的笋再长一长,二来物以稀为贵,送得太勤了,
县里的人也不觉得金贵了,过个三五天,我再跑一趟,到时候新鲜笋又有了,价钱也稳。"
周桂香"嗯"了一声,
"知道了,明日我给她回个话。"
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围在桌边的几个儿女,轻声道,
"行了,没什么事就都赶紧去睡吧,明日一早还得送宁掌柜去青浦县,一天下来也累得慌。"
一家人应了,各自回了屋。
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油灯一盏盏熄了。
周桂香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炕沿上,把那六两七钱银子和一包铜板又重新倒了出来,就着最后一盏油灯的光,
一把一把地拢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些银子沉甸甸的棱角,
还有那铜板一大把,一大把的抓在手里的感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把银钱全倒在炕面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找来了串钱的麻绳,一枚一枚地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