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万藜看到钱海生面无表情地举起双手。
她转过身,看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逆着光,一切都那么熟悉。
傅逢安就站在不远处,日光在他身后铺开一层金色的光晕。
傅逢安也望着不远处的万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还好,她安然无恙。
两人就这样遥遥相对着,中间隔着几辆警车和流动的光影。
直到警笛声渐渐熄灭,万藜被人请进车里。
逆光中没能看清的一切,此刻一览无余,傅逢安受伤了。
脸上有明显的擦伤痕迹,左臂也被吊了起来。
“你怎么了?”万藜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傅逢安同样打量着她,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痕,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就在这时,他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傅逢安有些吃力地单手接起。
万藜看到手机,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探身扒住前排座椅:“同志,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警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你说。”傅逢安接起电话。
“傅总,许肆上的是加拿大的航班,跟我们没有引渡条约……”
傅逢安静静听着,许剑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保一个儿子,还是做得到的。
他只说了一句:“你们等着他下飞机。”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有些迟疑道:“是!”
挂断电话后,傅逢安偏过头,看向一旁正在拨号的万藜。
“妈,你在哪儿呢?刚才怎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压得有些着急,对于钱海生的话,她仍是半信半疑。
冯采兰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正上班呢。”
万藜听到心微微回落:“没什么,就是想着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
冯采兰叹了口气:“你最近还好吧?过年怎么也没跟逢安一起回来?”
密闭的空间里,被提到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妈,我前段时间工作比较忙,过段日子就带万藜回去。”
他冷不丁凑过来,万藜看了他一眼。
“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工作虽然要紧,但也别忘了注意身体……”冯采兰听到傅逢安的声音,语气明显高兴了不少。
挂断后,万藜又分别给爸爸和弟弟打了过去。
最后打完电话,她还不忘告诉警察,许肆曾拿她的家人来威胁她。
警察说会立即联系当地警方核实情况。
万藜垂着头,静静地等待。
傅逢安就这样看着她垂落的睫毛,乌黑浓密。
舅舅的话在耳边响起,这次和许家斗到这个地步,是上面不愿看到的局面。
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是容不下她了。舅舅责令他与万藜离婚,否则就拿她来开刀。
傅逢安看着眼前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的万藜,胸口起伏着。
让他再自私最后一次,再逼她最后一回吧。
在许肆逍遥法外、她的父母都身处险境的当下,只有自己能给她庇护,她也只能选择自己。
“万藜,你还要跟我离婚吗?”
万藜正处在紧张之中。
钱海生的话她只信了一半,家人刚才在电话里的平安无事,让那可信度又往上提了三成,可仍有两成悬而未决的恐惧,让她惶恐不安。
蓦地听到这句,她缓缓抬起眸子,对上傅逢安问询的眼神。
她看到他侧脸上的擦伤,似乎不难猜测,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席瑞呢?他怎么样了?”
傅逢安一顿,声音低了下来:“医院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万藜松了一口气。
傅逢安又问了一遍,语气沉沉的:“你还是决定要离婚吗?”
万藜此刻心很乱,也很慌。说实话,她自己也不清楚。
当一个男人不顾生命危险、费尽心机只为留住你。这种喜欢虽然畸形,却也是真的。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她:离开婚姻的每一天,你不是都过得很快乐吗?难道真的要重新回到那个“傅太太”的身份里去,继续做那个永远被妥协、被安排的角色?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拉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逢安看着万藜闪烁不定的眸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舅舅拿她来威胁他,但只要他护着她,舅舅也奈何不了什么。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她心里,离开他,远比他所给予的庇护更重要。
他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好,那我成全你。我同意离婚。”
傅逢安说完这句话,对上了万藜有些诧异的眸子。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他一面觉得刺目,一面又觉得……就这样吧。
万藜对上傅逢安的视线,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看着他那张冷静淡漠的脸,她明白他终于想通了。
傅逢安从她脸上移开目光,对着前排忽然开口:“麻烦停一下车。”
万藜看了一眼窗外,这是在高速上。
她眉头拧紧:“这里不能停车。”
傅逢安却不再看她,只盯着前排。
前排的警察从刚才起就一直竖着耳朵听,蓦地吃到这么大一口瓜,正暗自兴奋着。
回过神后,转过身也附和着万藜劝道:“傅总,这儿不能停车。”
傅逢安从后视镜里与他对上视线,语气不变,只重复了一遍:“停车。”
警察看他坚持,只好依言将车靠边停下。
万藜看着傅逢安有些吃力地推开车门,这才注意到他裤子上也洇着血迹。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逢安,你去哪儿?”
傅逢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扶着车门,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他那条吊着的胳膊轻轻晃了一下。
傅逢安僵在那里,一秒,两秒,三秒。
最终,他只是微微动了动下颌,却始终没有转过脸来。
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她,就会后悔,就会舍不得,就会再一次强迫她留下。
迎着刺目的日光,傅逢安大步向前走着。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天的片段:
“爱是什么?”
“爱就是为心上人无条件地付出、牺牲,一心只想让他得到幸福、快乐。”
是这样吗?傅逢安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开心。
鼻腔猛地一酸,他忽然觉得胳膊传来一阵剜心般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一滴泪珠,砸在了绷带上。
或许此刻,万藜是开心的吧。
万藜望着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为什么她看着这个画面,胸口会觉得闷闷的。
明明是她想要的结局。
前排的警察迟疑了一下,开口:“傅太太……”
一秒钟后,他迅速纠正了自己的措辞:“万小姐,我们开车吗?”
万藜看到他坐进了后面那辆警车。
“嗯……”她迟疑得应道。
车子缓缓启动。
她看着傅逢安乘坐的那辆警车与自己擦肩而过。
两扇车窗之间,只隔了一道流动的风。
她看到他的侧脸,擦伤犹在,血迹未干,只是那张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无坚不摧的理性模样,冷静、漠然。
就像两个人不曾认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