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大帐之内烛火柔和。赵括俯身盯着摊开的皮绘舆图,指尖顺着蜿蜒的通道慢慢摩挲。塞拉静立在他身侧,香腮微垂,一同低头看向图上标记的山川。
帐外脚步声沉稳,羽林卫桓肆带着亲卫轮值守在帐门左右,甲片偶尔轻轻碰撞,除此之外一片安静,无人敢轻易闯入主帅大帐。
这张图是前方斥候连日探查,一点点描摹回来的开伯尔山口全貌。整条谷道绵延五十余里,山道曲曲折折,两侧都是起伏的山岗。有些地段尚可容数骑并排通行,最窄的隘口处,人马只能鱼贯而过,大队一旦卡在里面,根本展不开阵型。
赵括低声自语,像是对着舆图说话,也像是说给身侧的塞拉听。
“这条山谷就是一道长匣。我大军若是全数入谷,前后拉开数十里,前军到谷口,后队还在山道深处。一旦在谷中遇伏,首尾不能相救,便是大麻烦。”
他目光移向山口东南的出口,也就是贾姆鲁德那片开阔平地。斥候已经把外面的军情一并标注在图上。平原之上营寨连片,能看见大量象兵、步卒列阵的痕迹,对方已经早早布好大阵,就等着汉军从谷中走出。
“森纳帕提没有把主力堆在山谷里面。他选在谷外平地列阵,摆明了是等我们出谷,趁我部阵型还没收拢齐全的时候接战。”
赵括收回手指,抬眼望向帐外。大军暂时还没有下令开进山口,他要等更多斥候回报,确认山谷两侧有没有伏兵,再定下一步如何行军。
塞拉没有一直站在案边,就在宽敞的大帐里慢慢踱来踱去,时不时抬手扯一扯身上的甲片,脚步轻缓,四处闲看。
赵括正对着地图思索对策,耳边听见她来回走动的动静,便抬眼望过去。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松快不少。眼下大军压境,处处都是紧绷的军务,唯独看见她,心中那股沉郁便散了几分。
“你在那里晃荡什么?”赵括开口问道。
塞拉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甲实在笨重,压得人不舒服。我想着能不能脱下来,换一身轻便些的衣衫。”
赵括微微摇头,唇角带着一点笑意。
“如今身在军前,可不是在兰氏城的行宫。这甲是用来护你周全的。再说,你穿上它别有一番味道,自有几分英气,很好看。”
赵括目光又回到皮绘舆图上,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看向还在帐内闲走的塞拉。
“你过来。”赵括说道,“跟朕说说,当年亚历山大领兵南下,是怎么过这一处山口的?”
塞拉闻声停下脚步,缓步走到案前,看向地图上那条蜿蜒五十余里的谷道。她对这段旧事熟稔,略一回想便开口回话。
“他当年便是直接引大军穿谷而过。这山口看着是绝佳设伏的险地,可内里山势错综复杂,除主路之外,山间还有不少零散小路。若是把重兵埋伏在谷里,反倒容易被人从旁侧山道绕后,伏兵自己先被围死。”
她指尖轻点图上两侧连绵的山岗。
“这便是难处。这条谷道于进军的人凶险,于打算埋伏兵的人同样凶险。依我看,森纳帕提断然不会把主力放进山谷设伏。一旦伏兵被绕后切断退路,全军就要困死在乱石山谷之间。当年亚历山大走这条路,也没有遇上大规模的谷内埋伏。”
赵括静静听着
“难怪他把大阵摆在谷口外贾姆鲁德的平地。他是打定主意,等我们全军出谷、阵型还没来得及收拢,再正面接战。”
塞拉轻轻点头。
“山谷之中不好调度象兵。他手中战象是王牌,绝不能困在狭窄山道里白白耗掉。”
赵括又看一眼地图,心头的顾虑少了几分,但依旧不敢大意。
“就算没有重兵埋伏,山间零散部族的袭扰也不能不防。传令斥候,再多派几队,把山口两侧所有岔路一一查探清楚,再下令大军入谷。”
帐外一名斥候快步走入大帐,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大批斥候已经尽数进入山谷探查,谷内各处隘口、旁侧山间小路全都搜过一遍,没有发现孔雀军伏兵的踪迹。”
赵括听完,转头看向身侧的塞拉,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果然如你方才所说。”
他重新望向案上的舆图。
“森纳帕提手里依仗的是战象与战车,这类重甲大军,根本施展不开在狭窄谷道里面。象身庞大、战车笨重,山道辗转之间极易拥堵,一旦遇袭连调转阵型都做不到。把主力藏在山谷设伏,等于自废长处。”
塞拉微微颔首。
“他舍不得把象兵折在乱石之间,自然要把全部主力摆在谷外贾姆鲁德的开阔平原,等着我们出谷之后正面决战。”
赵括指尖在地图上贾姆鲁德的位置一点。
“既然山谷两侧没有埋伏,那我们便可安心调度。但也不能大意,传令下去,大军入谷之时,前后布设警戒,谨防小股斥候袭扰。主力稳步向前,出谷之后立刻收拢阵型,准备应对平原上的孔雀大阵。”
斥候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帐。
帐内重归安静。赵括再看塞拉,想起她方才那番精准的判断,心中更觉欢喜。
“多亏你记得古时行军的旧事,帮朕少走一重险。”
塞拉唇角扬起,带着一点娇俏的神色看向他。
“当初陛下还不愿带我随军,总说前路凶险,女子不该来军前。如今看来,我可不是只能陪陛下闲谈故事,这不还帮陛下辨明这山口的凶险么?”
赵括见状忍不住笑起来,伸手虚虚抬了抬手。
“好好好,是朕小看你了。”
赵括目光又落回那张舆图之上,“这一关仅仅才是穿过山谷,真正的硬仗,还在贾姆鲁德那片平原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