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尘宴当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东面最显赫的那条街上,朱门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光是站在门外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煊赫气派。
府门外的车马排了长长一溜,各府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小姐们鱼贯而出,认识的彼此打着招呼寒暄几句,不认识的也客气地点头致意,然后三三两两地结伴进入府中。
林晚和赵莹递了帖子,便有侍女引着她们穿过几重院落,往设宴的花厅去。
园中花木繁盛,却修剪得过于齐整,少了些自然之趣,倒像是刻意在炫耀府中的阔绰。
赵莹一进园子便四处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明安县主的身影,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拉着林晚找到了花厅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小桌,两人坐下来,侍女奉上了茶水和各色点心。
虽说不如林晚带来的那些糕点精致新奇,但也算得上可口。
两个人窝在角落里,吃着点心喝着茶,低声聊着天,倒也惬意自在。
其间有几个相识的闺秀过来打招呼,赵莹笑吟吟地应酬几句,林晚便在旁边含笑点头,话不多,却也不显得失礼。
大抵是角落里太过不起眼,一直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林晚难得在宴会上享受到了片刻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悄无声息地走到林晚身边,俯身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凑到林晚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林姑娘,有人想请您前去一叙。”
林晚微微一怔,疑惑地抬眸看向那侍女:“哪位?”
侍女看了一眼旁边正好奇地望过来的赵莹,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将身子压得更低,凑到林晚耳边,用气声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晚心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她睫毛颤了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抿着唇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赵莹柔声说道:“莹莹,我要去见一位朋友,一会儿就回来。”
赵莹虽然好奇是什么朋友,但她向来知晓分寸,见林晚神色坦然,便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有事让人来叫我。”
“嗯。”林晚应了一声,站起身跟着那侍女离开了花厅。
侍女引着她穿过一条曲折的游廊,绕过几处假山和月洞门,越走越偏,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林晚的心跳随着脚步的深入而一点一点地加快,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侍女最终将她引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凉亭前便躬身退了下去。
那凉亭坐落在一座小巧的假山之后,四周种着密密的翠竹,若不特意来寻,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亭子飞檐翘角,朱栏碧瓦,亭后是一小片人工湖,湖面上莲叶田田,几朵早开的荷花亭亭玉立。
远远地,林晚便看到了亭子内负手而立的那道高大身影。
他背对着她站在亭中,玄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袍角的金线龙纹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道暗芒。
林晚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了亭子。
脚步声极轻,却还是被那人捕捉到了。
谢临渊眉头微动,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的那一瞬间,冷峻淡漠的脸上所有的棱角都柔和了下来。
“晚晚……”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柔而绵长,尾音微微下沉,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和浓得化不开的想念。
“臣女见过——”林晚下意识地便要屈膝行礼,话还没说完,谢临渊已经一步跨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欲弯未弯的身子轻轻托住。
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疼,又让她无法挣开。
“不是说过吗?”他低下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林晚能清晰地感受到握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掌传来的力度和热度,隔着薄薄的春衫,他的掌心像是拢了一团火,烫得她皮肤微微发麻。
她不自在极了,却又不好直接甩开,只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即便如此,男人那道灼热痴缠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她身上,像是无形的手指,从她的眉眼一路抚到唇角,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那道让人心慌的目光,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而疏离:“陛下叫臣女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临渊看出她的躲避,那双深邃的凤眸微微一暗,像是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晃。
他担心再上前一步会把她吓跑,便克制地停在原地,没有再靠近,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更柔,仿佛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晚晚为何与我如此生疏了?明明昨日我们还尺素寄幽情,怎么今日见了面却格外冷淡……”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林晚闻言,脑子里顿时“轰”的一声,那些信上大胆羞人的字句潮水般地涌了上来。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夜半辗转,满心满眼皆是卿卿身影”。
她每次看信都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如今这人居然当面说什么“尺素寄幽情”,谁跟他寄幽情了!
她又羞又恼,一时也忘了什么君臣礼数,猛地抬起眼帘瞪了过去。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波光潋滟,明明是生气的模样,却因为脸颊上浮起的那两团红晕而显得娇艳欲滴,连带着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胡说!我何时与你……寄幽情了?”
谢临渊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这副羞赧生气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扬起。
她终于肯抬头看他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一片冷淡的疏离,而是因为恼怒而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苗,格外生动可爱。
他没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终于肯抬头看我了。”
他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语气认真而温柔:“前日你总算回信于我,信中内容虽只有寥寥数字,却让我辗转难眠,心中喜悦,我将那封信放在枕边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强合眼。”
林晚彻底受不了他这样热烈的目光和直白的话语了,偏开头去,露出一截玉白修长的脖颈和一只通红的耳朵。
“我没有……我回信只是让你不要再写信给我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像是在小声嘟囔,又像是在无力地辩解。
谢临渊又上前一步,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缩短到了咫尺。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即使如此,我也很高兴,你终于愿意回应我了,哪怕只有一句话,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的神色真诚而温柔,那双平日里冷厉淡漠的凤眸此刻像是一汪融化的春水,里面盛满了她的倒影,满满当当的,再也装不下别的任何东西。
林晚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热烈直白地对待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慌乱之中,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下意识地重复了那句她说过无数次的话:“我……我已经有婚约了……”
可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坚定冷淡,而是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摇和犹豫。
那声音微微发颤,尾音上扬,像是一个不确定的问句,又像是一个试探。
谢临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随即便是汹涌而来的狂喜,恨不得立刻将面前的人拥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可他怕吓到她,怕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再度拉远。
谢临渊只能死死地攥紧双拳,手背上青筋隐现,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将那股汹涌的冲动按捺下去。
“晚晚,”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哑,“你还记得我上次对你说过的话吗?崔珩不是良人,他配不上你。”
看着林晚那双疑惑不解的水眸,他心中又是爱怜又是酸涩。
他的小姑娘还什么都不知道,还被蒙在鼓。
而那个崔珩,怎么配得上她的这份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了沉,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崔珩与承恩伯二小姐顾青玉有私情,两人暗通款曲已有数月,崔珩在外置了一处私宅,时常与顾青玉在那里幽会,今日这场洗尘宴,他们也约好了在此见面。”
林晚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怀疑,可看着谢临渊那双笃定沉静的眼眸,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一个会编造谎言来诋毁旁人的人,更何况以他的身份,也根本不屑于做这种事。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小径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男一女压低了的说话声。
林晚浑身一紧,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拽住谢临渊的衣袖,将他拉到了旁边的假山后面。
这假山内部有一个不大的凹陷,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只是空间极为逼仄,林晚将谢临渊推进去之后自己再挤进来,两个人便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她的后背抵着假山粗糙的石壁,前胸几乎要贴到他的胸膛,只能侧着身子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头去,透过假山的一道缝隙往外看。
谢临渊被她推得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假山内壁,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怀里便多了一团温软馨香。
他低下头,看见林晚正全神贯注地透过缝隙往外张望,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个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柔软的腰肢近在咫尺,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他的鼻尖,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谢临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地跳动。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浑身都绷紧了。
林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透过缝隙,清楚地看到了小径上并肩走来的两个人。
一个正是她的未婚夫婿崔珩,拄着一根拐杖,走路时左腿明显不敢用力,一瘸一拐的;
另一个则是承恩伯府的二小姐顾青玉,同样拄着拐杖,两个人走在一起倒是般配得很。
她微微蹙起眉头,又觉得有些好笑。
如今两人都断了腿,还能硬撑着爬起来参加宴会,跑到这偏僻角落里来幽会?
这份“毅力”和“情意”,真是让人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作呕。
崔珩和顾青玉在凉亭中停了下来。
大概是觉得此处足够偏僻不会有人发现,两人便彻底放开了顾忌,顾青玉扔下拐杖扑进崔珩怀里,崔珩也扔了拐杖接住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地互诉着衷肠。
“阿珩,我好想你,这些日子被关在家里养伤,我天天都在想你……”
“青玉,我也想你,那个林晚日日托病不出,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哪像你这般真心待我,你放心,等我和林家的婚约一解决,我立刻上门提亲。”
“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
“骗你做什么,我崔珩心里只有你一个。”
林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唯一的感受就是恶心,以及对能够退婚的由衷高兴。
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外面,心里盘算着退婚的事宜,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正压在谢临渊身上。
肩膀抵着他的胸膛,一只手不自觉地撑在他的腹肌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偏移到了他身上,而身下的男人则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谢临渊感受着怀里的柔软和鼻尖萦绕的馨香,心头悸动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林晚的发顶,然后像是偷到了蜜糖的孩子一样,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林晚没有察觉到发顶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假山外面。
顾青玉和崔珩说着说着便开始动手动脚,然后两个人的嘴唇便贴在了一起,发出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啧啧声。
林晚连忙收回视线,心里一阵恶寒,感觉再看下去自己的眼睛都要脏了。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一股异常的热意,像是一个大火炉贴在自己身侧,烘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烫。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不妥当的姿势压在谢临渊身上,整个人都快趴到他怀里去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个透,连忙撑着他的胸口想要起身,可手掌刚使上力,腰间便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按住,轻轻一压便又将她压了回去。
“晚晚,”谢临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和颈侧,“终于看完了?再晚一点,我可就真的忍不住了。”
林晚这才感受到身下男人身体的变化。
手臂上肌肉的轮廓隔着衣料都清晰可辨,呼吸又沉又烫,心跳隔着胸膛传到她的掌心里,震得她手心发麻。
她又羞又怒,奋力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手掌慌乱中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地方,身下的男人闷哼了一声,身体骤然变得更加僵硬,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放开我!”林晚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怒和慌乱。
下一秒,她忽然惊叫出声。
白嫩的耳珠被人轻轻咬了一口,那触感湿润温热,带着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耳垂一路窜到四肢百骸。
紧接着,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男人的呼吸沉重而滚烫,像是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晚感到了一丝真切的、脊背发凉的不安和紧张。
她不敢再挣扎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谢临渊……”
这一声唤回了他。
“我在,晚晚。”谢临渊把脸深深埋进林晚的肩窝,鼻尖抵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他闭着眼睛,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冲动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声音哑得厉害,却满是歉意和自责:“抱歉,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说完,他慢慢地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舍。
林晚甫一得到自由便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揉乱的发丝和裙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先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假山,脚步急促而凌乱,裙摆在转角处一闪便消失了。
谢临渊靠在假山内壁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杏色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无奈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狼狈,苦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