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事情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谢临渊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许可似的,再也不藏着掖着对林晚的那份心思了。
他几乎每天都要派人往林府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盒新制的糕点,有时候是一篓时令的鲜果。
而每一样东西,都必然附着一封信。
林晚第一次收到信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什么正经事,拆开一看,脸便红了。
信上哪里有什么正经事,满纸都是些缠绵悱恻的话,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什么“夜不能寐辗转思卿”,措辞直白得让人脸红心跳。
每一句话都像是蘸了蜜糖的羽毛,轻轻地挠在人心尖上。
林晚看完信就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捂着脸在床上翻了个身,心跳得咚咚响。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让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帝王,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人。
脸皮厚得像城墙,什么话都敢写,什么叫人难为情他就写什么,和那些话本子里轻薄的书生简直没什么两样。
她暗骂了一句“厚脸皮”,可之后,却又忍不住把信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红着脸看了一遍。
她从来没有回过信,只把那些信叠得整整齐齐地锁在梳妆匣最下面那一层暗格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谢临渊那边却是一直盼着回信的。
每天承影卫回来复命的时候,他第一句话问的永远不是“东西送到了吗”,而是“有回信吗”。
承影卫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没有”,然后便感觉到殿内的气压往下沉了一分。
一连好些天都是如此,谢临渊虽然失落,却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相反,他的信送得更勤了,王启在心里暗暗咋舌,陛下批奏折都没这么勤快过。
林晚被他的信件轰炸弄得又羞又恼又无奈。
她院子里那些丫鬟们虽然不敢明说什么,可每次王启派人来送东西的时候,她们那种挤眉弄眼、欲言又止的表情,林晚都看在眼里。
更别提她爹娘那边,已经问过她好几次了,说最近怎么总有人往府里给你送东西,是谁送的,什么关系。
林晚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心里却越来越慌。
直到某一天,林晚终于受不了,她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让这个人收敛一些。
于是她铺开信纸,提起笔,犹豫了片刻,最后咬着牙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消息传到紫宸殿的时候,谢临渊正在批奏折。
听到王启说“林姑娘有回信了”,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在奏折上戳了一个红点。
他放下笔,从御案后站起身,大步走到王启面前,亲自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动作很急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信封,眉眼间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动作轻得不像话。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偌大一张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不准再送信了。”
字迹娟秀工整,语气却透着一丝埋怨。
谢临渊低着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王启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林姑娘这信上写的什么他不知道,可看陛下这副沉默不语的样子,该不会是说了什么重话吧?
他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宽慰,却忽然听见他家陛下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满足。
谢临渊捏着那张信纸,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终于不再是沉默地、被动地接受他的一切,而是主动地、带着脾气地回应了他。
哪怕这个回应是拒绝,但这说明他的存在已经让她无法无动于衷,说明她对他开始有了情绪、有了反应、有了在意。
对于谢临渊来说,这封信不是拒绝,是希望。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转身走到御案后面,拉开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将信放了进去。
那抽屉里已经放了一枚玉佩,几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全都是和林晚有关的东西。
他关上抽屉,上好锁,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唇边还挂着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王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他家陛下在高兴什么。
……
京中最新消息传得飞快,不出几日便传遍了各府,长公主要回京了。
这位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姐姐,生母是先帝潜邸时的侧妃,出身不算顶顶尊贵,却极得先帝宠爱。
先帝在时,这位长公主便是宫中最受宠的公主,赏赐流水似的往她宫里搬,连带着她的驸马也一路青云直上。
只是她和当今陛下之间却并不亲近,虽是姐弟,到底隔了一层,更遑论先帝晚年时后宫暗流涌动,各派势力盘根错节,姐弟之间纵使面上和睦,内里也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情分。
陛下登基之后,不动声色地将驸马外派出任冀州刺史,品级上挑不出错,甚至还升了半级,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把人从京城权力中心调了出去。
长公主随驸马一同前往冀州赴任,在地方上一待便是数年,如今任期已满,便顺理成章地回了京城。
长公主回来的排场自然不小。
入城那日,仪仗浩浩荡荡地排了大半条街,车马辚辚,仆从如云,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回京不过几日,长公主府便放出话来,要办一场盛大的洗尘宴,广邀京中各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们前来赴宴。
帖子上的说法是长公主离京多年,如今回来想见见各家的年轻人,认认人、叙叙旧。
可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什么认人叙旧,说到底还是为了给长公主的独女明安县主相看夫婿。
林府自然也收到了帖子。
林晚看着那张烫金帖子,心里其实是不太想去的。
可林父却不敢推拒,长公主虽说与陛下不亲近,但到底是皇家血脉,又在京中风头正盛,林家若是贸然拒绝,只怕要惹得对方不悦。
林晚体谅父亲的难处,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应了下来。
赴宴前几日,赵莹来林府找她聊天。
两个姑娘窝在林晚的小院里,丫鬟们奉上了新制的糕点和沏好的花茶,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廊下,暖风和煦,本该是极为惬意的光景,可赵莹却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晚晚,你是不知道那位明安县主有多高傲,”赵莹拈了一块糕点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在咬那个让她不痛快的人,“脾气大得很,一言不合就对着婢女挥鞭子,听说她随长公主回京没几日,府里已经换了三拨伺候的人了,个个身上都带着伤,有个小丫头不过是不小心把茶水洒到了她裙摆上,她一鞭子就甩过去了,打得人家皮开肉绽的,很是吓人。”
林晚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虽然听说过这位明安县主自幼娇生惯养、被长公主捧在手心里长大,却没想到行事竟跋扈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转念一想,她以前也听母亲提起过长公主的事。
长公主年轻时便是京中有名的骄纵人物,仗着先帝宠爱,行事肆无忌惮,连当时的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如今女儿这般脾性,想来也是被长公主一手纵容出来的,倒也不足为奇了。
“所以长公主一回京就忙着办这洗尘宴,明面上是认人,暗地里是给县主挑夫婿,”赵莹撇了撇嘴,又伸手拿了一块糕点。
林晚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弯了弯唇,顺手把桌上那碟新制的糕点往赵莹面前推了推,柔声岔开话题:“快尝尝好不好吃,这是新样式的,我还特地让人按照方子做的。”
赵莹低头看去,只见那碟子里码着几块白白胖胖的糕点,每一块都有小半个巴掌大,外皮晶莹剔透,隐约可以看见里面裹着的馅料,一个个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拿起一块蜜桃馅的咬了一大口,眉头高高扬起,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好吃好吃!这皮儿冰冰凉凉的,又软又弹,里面的馅还会流出来,晚晚你这糕点也太好吃了吧!”
她三两口吃完一块,端起旁边的茶盏灌了口茶,一抹嘴,眉开眼笑地看着林晚:“晚晚,说真的,这糕点我在外面从没吃过,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来,你到底是哪里弄来的?”
林晚抿唇笑了笑,眼底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这糕点的方子自然是谢临渊送来的。
她把那些方子挑了几样让厨房试着做了,没想到一次便成功了。
“你喜欢的话,一会儿我让人把制作方子给你抄一份带回去。”
赵莹一听,又惊又喜,一把抱住林晚的手臂,脸在她肩膀上蹭了又蹭,声音里满是撒娇的意味:“晚晚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两人笑闹了一阵,赵莹又吃了好几块糕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吃饱喝足之后,她的话题便又绕回了明安县主身上,而且这次的表情比方才更加愤慨。
“对了晚晚,还有件事我方才忘了说,”她放下茶盏,往林晚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位明安县主好像特别不喜欢长得比她好看的人,你知道吗?就前几日的事。
工部侍郎家的小姐孙绮在街上遇到了明安县主,不过是多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那县主就恼了,说她‘眼神不敬’,当场挥了鞭子要打人。
孙小姐躲闪不及,手臂上被鞭梢扫到,当场就肿起了一道血痕,幸好被旁边的婢女拼死拦住了,不然那一鞭子就抽到脸上了。”
林晚的脸色微微变了,秀气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这也太……”
“是吧,你也觉得离谱吧?”赵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了半度,好在她还记得这是在别人府上,赶紧又压了回去,“那可是工部侍郎家的小姐,她说打就打,事后还是驸马亲自出面上门道歉,送了好些东西,说了不知多少好话,才把这件事压下来,你说她胆子是不是太大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说到这里,赵莹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林晚那张花容月貌上,眼底的愤怒渐渐被担忧取代。
她伸手握住林晚的手,叹了口气,语气认真而郑重:“晚晚,赴宴那天你一定要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躲开那个县主,你这张脸生得太招人了,我担心她看到了会发疯,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林晚本来正为明安县主的所作所为感到惊讶和愤慨,此刻见好友如此真切地为自己担忧,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她弯起唇角,反握住赵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却笃定:“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到时候我就躲在角落里,哪儿也不去,她总不会特意来找我的麻烦。”
赵莹这才稍稍放下心,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