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这天,未名研究所,物理学部。
“克拉拉主任,最後一组数据也出来了。”
齐少恒此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电脑屏幕转向了克拉拉。
屏幕上左边是太阳轨道飞行器去年 10月的一段观测记录。
一股慢太阳风从飞船的旁边吹了过去,重离子传感器把里面的离子类型全部分辨了出来。
而右边则是鹊桥沿着重联前後的磁连接线,一路倒推回去的那一圈磁环。
氧离子的电荷态比值、铁和氧的丰度比……所有的数据就这麽被罗列了出来,没有一项是在误差之外的。
克拉拉就这麽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齐少恒都有点忍不住了
“主任?”
克拉拉这才反应过来。
她没有说话,而是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了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对齐少恒说道。
“数据你先整理一下,先别往外发,回去好好的休息一下吧。”
说完,就把门给带上了。
齐少恒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门,然後又看了看克拉拉还没有关的电脑,也不知道她要去哪。
此时窗外,太阳刚好从东边的楼顶上露出一个边,它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吹了几十亿年的风,就在刚才,被人看了个底朝天。
……
李东的公寓门口,克拉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後敲了敲门。
门被打开,李东嘴里还含着一个面包,看见克拉拉愣了一下。
“嗯?这麽早?”
其实平时这个点,李东一般都是吃小黑做的热粥和小菜。
可是今天小黑并没有做所以他只能啃面包了。
克拉拉刚想开口,却看到李东的身後,小黑正蹲在一个 28寸的行李箱旁边,正在一样一样地往里放东西。
6块备用电池、充电底座、一套内六角扳手,一块备用载板,以及因为上个月剁排骨崩掉手指而多准备的两根备用机械手指。
克拉拉看着这场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转头问道。
“这是……要出远门?”
李东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然後认真的点了点头。
“对,要出远门。”
“多远啊?”
“30来公里吧。”
克拉拉:……
这个时候,小黑也抬起了头,摄像头就这麽一闪一闪的看着克拉拉说道。
“克拉拉姐姐,我要去月宫了。”
月宫?
克拉拉下意识的就往窗外的天上看了一眼。
30多公里外的月宫?
李东笑着在旁边解释道。
“就是北航那边的月宫一号,一个封闭的生态实验舱,我让她过去帮几天忙。”
小黑点了点机械头。
“对对对,主人说那里可好玩了,有麦子、有黄粉虫,还有一大堆不知名的细菌,是一个人造出来的小世界。”
克拉拉听完以後,看向了李东。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又压榨她,对吧?
李东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背着手就走到了小黑的旁边,认真的研究起那几块电池的型号来了。
“嗯,这电池不错,续航还挺长的。”
小黑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眉来眼去,他又跑进厨房,抱出来了一罐郫县豆瓣、一包汉源花椒,还有一个手摇的花椒研磨器。
“主人,克拉拉姐姐,你们说要不要带这些东西啊?”
“月宫里的人,听主人说天天吃自己种的菜,肯定好久没吃过正宗的麻婆豆腐了。”
李东有些无语。
“人家那是密封舱,外面的东西都不让带进去的,你这豆瓣这些东西是进不去的。”
克拉拉没忍住,在旁边笑了笑。
这时李东才想起刚才没问完的事,他看向了还站在门口的克拉拉。
“对了,你这麽早过来,有事?”
克拉拉也是一愣,对啊,自己是来干嘛的?刚才看小黑在收拾行李,她还把正事给忘了。
她看着李东,笑着说道。
“太阳风的起源,我搞清楚了。”
从鹊桥把那组通道算通开始,克拉拉和齐少恒就一直在做最後一步的验证。
而他们主要是验证太阳风里的重离子。
太阳风里除了大量的质子和电子以外,其实还有氧、碳、铁这样的重离子。
它们是在日冕被加热的时候,身上的电子就会剥离,但是剥离多少,得看当时的温度有多高。
可是当他们一旦飞出日冕,身上剩下的电子就不会再变了。
这样它们就像寄信时候信封上盖的邮戳一样,从哪个邮局里寄出来的,一看邮戳就知道了。
而元素的丰度就像一个人的口音。
像铁镁矽这些容易电离的元素,在闭合磁环里待久了,含量就会比在冕洞那边的元素高好几倍。
所以当慢太阳风被检测到的时候,只要看它的邮戳,再听听它的口音,就能知道它是不是从磁环里出来的了。
这大半个多月,齐少恒就把太阳轨道飞行器这几年测到的重离子数据全部拿出来,跟鹊桥倒推出来的源区做比较。
就在今天早上,最後一组数据也比对完成了。
每一股慢太阳风的邮戳和口音都指向了它该来的那一圈磁环。
所以困扰了太阳物理学界几十年的太阳风起源问题,就这样被克拉拉他们彻底的搞清楚了。
李东就这麽安静的听着克拉拉说完,然後又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笑着说道。
“那恭喜你啊日冕加热,再加上太阳风的起源,这回诺贝尔奖是真的跑不了了。”
“估计等你的 paper一发出去,今年的物理学奖,不管是谁,都得往後推推了。”
此时克拉拉也难得的有些骄傲。
“那当然。”
“那你文章准备投哪呢?还是Nature.?”
克拉拉想了想说道。
“要不就投《国家科学评论》吧。”
李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啊?”
“你上回日冕加热那篇论文不是投到 Nature吗?投国内的期刊会不会……”
克拉拉听到李东的话,无语的笑了笑。
“老板,你多久关注过国内期刊了?”
“好几年了吧。”
“现在华夏的期刊跟你印象里的可有点不一样了。”
这几年未名研究所材料学部拿出来的公开成果,全都发在了国内期刊上
从当年让净水器卖断了货,後来连杜邦都找上门来要授权的仿水通道分离膜。
再到後来这几年新出来的立方氮化硼单晶,以及零下 40度还能正常放电的钠电固态电解质……
这些论文一篇接着一篇的,全发在了《国家科学评论》、《科学通报》还有《华夏科学》上。
现在全世界的材料人,想看最新最前沿的资料,全都得去看华夏的期刊。
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在自学中文了。
而看的人多了,引用量也就跟着涨了上去。
慢慢的,国外的团队也开始往华夏这边投稿了。
去年,德国马普固态研究所的一个课题组,就把一篇二维磁体的论文投给了国家科学评论。
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做钙钛矿的那个老牌团队,最新的叠层电池效率记录也是发在了科学通报上。
当年国外的图书馆排着队补订 PMJ,现在排队补订的单子已经从数学一路排到了材料和物理了。
李东听到克拉拉的解释,也是苦笑了下。
他还真不知道华夏的期刊现在已经这麽牛逼了。
“那行吧,你自己定就好了。”
克拉拉点了点头,然後看着他,稍微有些犹豫。
上一次李东去斯德哥尔摩领奖的时候,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
那个时候,她说她要靠自己走到那里去。
现在,这条路好像真的要走到了。
“那诺贝尔奖……”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小黑一屁股就坐在了行李箱上,硬是把那个已经塞来塞不下的行李箱的箱盖给压了下去,紧接着哗啦一声,拉链也被她拉上了。
“主人,出发啦!”
克拉拉後面要说的话,就这麽被小黑给打断了。
李东朝着小黑点了点头,然後看着克拉拉问道。
“要不一起去?”
克拉拉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
“行,我也去看看。”
……
北航,东门。
放寒假已经快一个礼拜了。
可从东门里拖着行李箱出来的学生还是不少。
“哎,你下午几点的车呀?”
“下午 3点的高铁,候补了好几天,昨天半夜才给我补上的。”
此时,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一边拖着行李箱,一边跟旁边的两个同学说着话。
“今年回去,估计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还得问我有没有对象。”
两个同学听到他的话都笑了。
“那你就和他们说你在搞航天啊,正跟国家谈着呢。”
“没用,哎,我也想好了。”
“开春以後,月宫那边要招一批新的志愿者,我到时候就去报名,进去住一年,到时候明年过年就不用回家了。”
几人正说着话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停了下来。
“哎,你们看,那是不是王校长啊?”
学校东门的大门口,北航校长王运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就这麽站在那里。
王运鹏是华夏工程院院士,研究的方向主要是智能交通。
平时在学校里,学生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几回。
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有些白头发的妇人。
“王校长旁边的是生物学院的刘红老师吧?”
“她不是一年到头都待在月宫里吗?”
“这大冷天的,校长和刘老师跑到学校门口来干嘛?”
刘红是北航生物与医学工程学院的教授,国际宇航科学院院士,也是月宫一号的总设计师兼首席科学家。
华夏在生物再生生命保障系统上,第一个搭建起来的地基实验装置,就是她一手操办的。
这条路,华夏没人比她走得更快。
前些天,航天中心的副总设计师唐卫东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
说是李东院士那边会推荐一个人过来,先跟月宫这边对接一下,了解了解华夏现在生保系统的一个现状。
挂了电话以後,刘红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能让李东院士亲自推荐的会是谁呢?
是中科院微生物所的东秀珠院士?
东院士一生都在研究厌氧菌、甲烷古菌,没人比他更清楚,秸秆里的纤维素是怎麽被菌群一点一点的啃食干净的。
月宫发酵罐里的那些麻烦事,找她倒是对路子。
可问题是东院士都 70好几将近 80了,这几年一线的事情也早就交给了学生,李东应该请不到她吧?
那燕大的朴世龙校长呢?
朴世龙是研究碳循环的,说是给月宫摸一下家底,他倒也合适。
可人家现在是一校之长,燕大那麽多事情都得他亲自处理,总不可能把校长拉到月宫来坐班吧?
到最後刘红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就跟着王运鹏直接在东门口等着李东过来了。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轿车顺着学院路开了过来,最後停靠在了东门外。
王运鹏笑着走了上去。
车的後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然後和王运鹏握了握手。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戴眼镜的男生愣住了。
“我操,东神?”
“真的假的?”
“我好想要个签名呀。”
几个人正在说着,此时车上後排又下来了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外国女人,浅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这又是谁呀?”
“东神的女朋友吗?”
“不可能吧?没听说东神谈恋爱了呀。”
“哎,你们看她的眼睛,一只蓝的,一只棕的。”
学生在这边嘀嘀咕咕的时候,东门口刘红也看向了这个金发女人。
“难道她就是李东院士推荐来的外国专家?”
要真是这样,那她这几天想的人,全都想偏了。
可等那个女人走近了几步,刘红看清楚了她那双眼睛,立马反应了过来。
这张脸,她在资料上见过。
克拉拉·诺维格,未名研究所物理学部的主任,主要是搞太阳物理的。
日冕加热那篇论文出来以後,大家都相信她要不了几年就能拿诺贝尔物理学奖。
可一个搞太阳物理的,跟生保系统也不沾边啊。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
一只银色的机械手扶住了车门框,一个人形机器人弯着腰从後座里钻了出来。
她站直以後,还扭头向四周看了看,头上的摄像头一闪一闪的。
远处的几个学生全都看傻了。
“卧槽!机器人?”
“这什麽情况啊?东神出门还带个机器人?”
“这个型号好像是裕树 G4吧。”
裕树 G4已经是 4年前的产品了,那会儿玉树科技还没有上市,可这款机器人一经发布,整个人形机器人板块都跟着连涨了好几天,几家做关节电机和减速器的工厂股价都翻了一倍。
“G4,那都好几年前的老型号了,东神怎麽还在用这个?”
“不对,你们看她走路。”
刚才说话的男生,声音稍微小了一点。
那台机器人下车的时候,一脚踩在了冰上,身子都没有晃动一下。
这别说G4了,就是裕树去年刚出的G7,碰上这种结冰的路面下个车绝对会摔倒的,哪有这麽稳?
有人下意识的就拿出手机想要拍照。
可是此时老张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什麽话也没说。
那个学生就讪讪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而此时的刘红心里比这三个学生还要懵逼。
李东也已经跟王运鹏寒暄完了,然後笑着朝她走过来。
“刘老师,您好,我是李东。”
这位是我们研究所物理学部的克拉拉主任,今天过来看看。
李东说完以後,又指了指了身後的小黑。
“这位就是我跟唐总说的,我们研究所的黑牛研究员。”
刘红现在还在持续懵逼。
研究员?
一个机器人?
他跟机器打交道也不算少了,月宫一号里的机械臂、种植架上的巡检小车,哪一样不是机器?
可是那些机器,谁会被人介绍成研究员啊?
未名研究所跟自己所在的世界真的是同一个世界吗?
刘红心里是一肚子的疑问。
不过毕竟是院士,这点城府还是有的,有些事该她2知道的,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告诉她,不该她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就在她强压自己疑惑的时候,小黑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刘老师好,我是黑牛,以後请多多指教。”
一个成熟且温柔的女声从机器人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刘红刚愣完,又愣了一下,然後低头看了看那只银灰色的机械手。
这个机器人会不会掌握不好力度啊?这要是握下去,自己的手骨还能完好无损吗?
旁边的王运鹏看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右手放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最後,刘红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那只机械手轻轻地握了上来,手指一节一节地合拢,力道刚刚好,就像一个很有分寸的晚辈握了一下,只是有那麽一点点凉而已。
王运鹏见刘红的手没事,此时也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然後笑着说道。
“哈哈,外面冷,咱们进去说,进去说。”
从北航的东门到月宫一号,要穿过大半个校园。
王运鹏在陪着走了一段路以後,就被一个电话给叫走了,剩下的刘红就领着李东他们往里走,一路上,也顺便说了说月宫一号的来历。
人类想要在地球以外的地方长期的生存下去,其实一直就绕不开长周期生命保障的问题。
所以从上个世纪开始,就有人想着能不能造一个小小的生态圈,让植物、微生物和人在里面形成一个闭合的物质循环。
1972年,苏联在西伯利亚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建起了 BIOS -3。
当时有三个人在里面住了 180天。
後来美利坚也不甘示弱。
在亚利桑那的沙漠里造了一座玻璃房子,里面硬是被他们塞进了雨林、海洋、沙漠和农田,8个人在里面一住就是两年。
可最後他们都失败了。
因为土壤里的微生物把氧气一点一点的消耗掉了,最後只能从外面往里灌氧,才能维持住这个生物圈。
而月宫一号,是华夏自己走出来的路。
2013年,它在北航的校园里建了起来,一个综合舱,两个植物舱,加起来有 160平方米。
第二年,3名志愿者在里面住了 105天。
这也是华夏第一次有人在一个靠生物循环维持的密闭系统里生活。
2017年的时候又有 8个北航的研究生分成了两组,轮流住进了舱里,前前後後一共住了 370天。
他们在舱里自己收麦子、自己脱粒、自己磨面,最後自己蒸馒头。
那次实验里的一张照片还被 Nature选进了 2017年的年度科学图片。
前几年,月宫一号又进行了扩建,舱段多了整整一倍,常驻的 4个人也变成了 8个人。
就在说话间,刘红就领着众人来到了一栋大楼前。
楼前的几棵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着。
月宫一号就装在这栋大楼的大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