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远的这通电话,李东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泡利又断断续续地上了几次线,每次聊不了多久,他楼下的整流器就会冒烟,打字机就会卡纸。
但就是在这零零碎碎的几次聊天里,两人对於信息是怎麽写进中微子里的,有了分歧。
泡利觉得信息的传递主要是还是看能量的多与少,而中微子只不过是个送能量的跑腿的。
而李东却觉得中微子分电子型、μ子型和τ子型三种味态。
在它们的飞行过程中,会相互的转换。
所以信息的传递就是靠着它们这种味态振荡的节奏来传递的,而能量的一多一少只是它在β衰变上投下来的影子而已。
泡利在听完李东的话,当场就骂他胡说八道。
中微子的能量是有高有低的,振荡的快慢也各不相同,信息要是真的靠节奏来写,那早就糊成一锅粥了,他哪里还读得出 1679个一和零呢?
他骂完李东,然後就掉线了。
可等了两天以後,泡利再上线,就给李东认真的道了个歉。
原来泡利虽然嘴上骂的凶,可下线以後,他还是按照李东的说法,让助手把纸带按电子的能量重新分组,再照着李东的三代味态转变概率的解析式,把相位一一的修正了回去。
结果原本对不齐的记录,居然全部落在了同一串的 0和 1上。
信息还真就是靠中微子味态振荡的节奏传过来的。
而李东也从泡利的这个做法里得到了启发。
要知道,中微子通信里最难的其实就是能量各不相同的中微子没办法对齐。
而泡利居然顺手就解决了。
这也让李东更加的佩服这些大佬,虽然在见识上他们可能有一些短板。
但一旦有了方向,做起来以後,那些世纪难题在他们那好像一点阻碍都没有。
所以李东很快就将泡利的做法记在了笔记本上。
先测能量,再校正相位,最後再加上信息本身的无限循环。
这样探测器只需要探测到几个零星的中微子,就能够把整段信息给拚出来了。
之前他只想到了靠几个小节的旋律去反推整首曲子,现在这个想法的最後一块拚图总算是补上了。
而一来二去两人聊的多了,李东也对泡利那个世界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泡利时不时会顺口提到他们那边的一些事情。
大部分听起来都和李东记忆里的 20世纪 30年代没什麽两样。
可偏偏在几门学科上,泡利随口说出来的东西,却远远的走在了那个时代的前面,甚至走在了李东这个世界的前面。
比如他在聊起数理室里那台机器时,就随口提到。
那台机器是能够把每一个电子的能量单独测出来的,甚至还能按先後排好。
而李东这个世界,现在还是只能测到一大群电子的分布而已。
又比如他在抱怨隔壁化学系的时候说那帮人挑同位素,就跟从白米里挑红豆一样,想要哪种就挑哪种。
可同位素是什麽?那是长得一模一样,只差一点点重量的双胞胎啊!在李东的这个世界里,想把它们分开,只能靠上千台离心机日夜不停的运转上好几个月,才能把铀 235从 0.7%提到3.5%
而泡利在说起这些的时候,就像在说日常一样。
一个连泡利自己都觉得有缺陷的世界,却在某些地方比李东的这个世界走得还要远。
那其他大佬的世界呢?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只可惜这一周,除了泡利在发言以外,群里的其他大佬都没冒过泡,这件事李东也只能等後面再慢慢观察了。
转眼一周就过去了。
……
京城,小寒刚刚过去。
早上 6:30,窗外的天都还没有亮,李东就被小黑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还没弄清楚什麽事呢,一套西装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你这是干嘛呀?”
“主人,你今天不是要去见齐老板吗?”
“我查过了,按照你们华夏人的人情世故,别人当面道谢,你也得穿得体面一点。”
“这样齐老板就不好意思把发给我的红包给少了。”
李东:……
“谁告诉你我今天要去见他的?”
小黑的摄像头一闪一闪的开始分析道。
“前两天我关心齐老板什麽时候来当面道谢,他说他这几天要在京城开会。”
“而他回到京城以後,每天早上 8点到 12点是不回我消息的,只有过了 12点,他才会隔上一刻锺才会回复我。”
“这个时间刚好可以从保密区取回手机,再走到外面。”
“而主人你今天也要去航天城开会,我估计也是保密级别很高的会议。”
“所以我分析你们俩开的是同一个会的概率有 93.7%。”
李东听到这话,是真的有些无语。
你一个人工智能,天天惦记着红包,还浪费算力去分析这些东西。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不过李东也懒得跟它争,接过西装就开始换衣服了。
……
7点整,李东下了楼,一辆白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只不过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辆白色的汽车已经换成了比亚迪新出的苍明系列。
李东坐进车里後,车里早就预热好了,暖烘烘的。
副驾上的老张回头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而开车的老吴则是笑嗬嗬地说道。
“李东院士,早啊!你坐稳了,咱们这新车起步可有点快哦。”
说着,汽车就启动了,李东甚至都没感觉到什麽推背感,就只看见窗外的楼一栋一栋的往後退着。
老吴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地吐槽起来。
“哎,不是我说,这电车好是好,开着也不烧心,就是太安静了。”
“总感觉开着没有油车那麽得劲。”
李东:……
车很快就开上了京藏高速。
此时早高峰还没有完全的开始,路上的车不算太多。
李东就靠在後座上,看着窗外的车流。
要是放几年前,这条路上大半的车都还是油车,一到冬天,尾气混着雾气,整条高速都是灰蒙蒙的。
可现在路上跑的大部分车都已经是电车了。
吉利的天穹、比亚迪的苍明、问界的鸿鹄……一眼看过去,清一色的绿牌。
反倒是偶尔开过去一辆蓝牌的车,看着还有些稀奇。
当初吉利花了大价钱,抢下了全固态电池的全球首发,可独家供货期也就只有两个月。
两个月一过,各家车企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新车一波接一波的上市。
续航那是一家比一家的长,价格一家比一家的低。
国内卖的差不多了,就往国外卖,有些国家的港口里,停车场都不够用了。
至於那些转型慢了的车企,他们倒也不是不想转,而是转不动啊。
旧平台生产线刚砸进去几十个亿,库存的电池还压在仓库里,新的电池产能又排不上队。
所以不到一年的功夫,这些车企被收购的被收购,没了的也就没了。
车很快从京藏高速下来了,然後上了北清路。
在路过一座加油站的时候,李东看了一眼。
加油站的招牌已经改成了兆瓦超充站。
原来那一排的加油机,现在只剩下了靠边的两台,其他的位置都已经换成了超充桩。
……
40分锺後车停在了航天城的大门口。
门岗核验完成以後,又把车里车外检查了一遍,这才抬杆放行。
从外面看,航天城和其他的科研院没什麽两样。
一栋栋灰白色的大楼立在车道的两边,路边的白杨早就落光了叶子,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抱着文件从路边匆匆走过。
可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楼里,走出了华夏的一艘艘飞船。
从神舟一号开始,飞船在这里总装测试,然後被送往发射场。
神舟五号第一次把华夏人送上太空,神舟七号的第一次出舱,天宫空间站在天上一块一块的拚接起来,嫦娥一次又一次的飞向月球。
可以说华夏奔向太空的每一步,几乎都是从这里迈出去的。
李东跟着工作人员又过了两道安检,然後才进了综合楼。
这一次的会议是在综合楼的三楼召开。
他刚走出电梯就看见走廊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大概 60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男孩。
李东愣了一下。
他这一路进来,安检都不知道过了几次,这明显是一场保密级别很高的会议。
可是,这里怎麽会有小孩呢?
就在这时,那边的人也看见了李东,立马笑着走了过来。
“李东院士,您好,我是傅承远,很高兴见到您。”
李东和他握了握手说道。
“傅总您好,我也很高兴见到您。”
傅承远笑嗬嗬的点了点头,然後指了指他旁边的小男孩。
“李东院士,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温衡,水木大学钱学森力学班的学生,现在在我们常羲总体部帮忙。”
钱学森力学班,大家一般都管他叫钱班。
在 2005年的时候,钱学森先生问过一个问题。
为什麽我们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的人才呢?
这个问题被後来的人称作钱学森之问。
所以在 2009年,国家就启动了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试验计划。
钱班就是在那一年办起来的。
入选这个计划的大多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这样的基础学科。
但钱班却是其中唯一的一个定位在工科基础上的实验班。
而它的前身则要追溯到上世纪 50年代。
当时钱先生在水木办过一个工程力学研究班,前前後後培养了 300多个人,後来里面还走出了好几位院士。
所以钱班从一开始就不是按某一个专业来培养人的。
力学只是它的底子,学生是可以往航天、能源、材料、生命医学,随便哪个方向去发展的,只要是拿工程的办法去解决真问题就行。
不少学生大一就进了实验室,跟着导师真枪实弹的做课题。
所以简单的来说,这个班要培养的就是那种能够跨学科,能够扛得起大工程的人。
而温衡 13岁参加高考,14岁就进了前班,是钱班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学生。
李东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还多的男孩,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好呀,温衡同学。”
温衡听见李东给他打招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然後一把握住李东的手,激动的说。
“您好,李东院士。”
“这几天我一直在看扶摇那台发动机的资料,那张导叶调度表我核对了三遍。”
“从 0到 8.7马赫,一共 37400个工况点,我试了十几种函数去拟合,没有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
“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一个点都是您单独算出来的。”
“您真的太厉害了,居然用最笨的办法,硬生生把这台发动机给调顺了。”
说完,他也没有松开李东的手,而是满脸崇拜的看着李东。
李东:???
旁边的傅承远听到他这话,脸色都变了。
温衡是他一个老朋友推荐进组的。
那人叫做邹淮山,是他在哈工大读书的时候的老同学,如今在水木大学的前班当导师,温衡就是他的学生。
去年揽月改进型在做下降段实验的时候,总体部那边一直都算不准发动机的羽流吹起来的月尘会不会打坏着陆器和旁边的设备。
所以地面实验做了一轮接一轮,经验公式也换了一套又一套,最後算出来的结果还是动不动就差出好几倍,着陆器那边的防护方案也一直没有定下来。
後来邹淮山把温衡带了过来。
这个小子只用了一个寒假,就把稀薄气体动力学和颗粒流融合在了一起,做出了一个模型,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揽月改进型的研究进度也因此提前了至少半年。
所以这一次常羲立项,邹淮山把温衡推荐进组里的时候,傅承远是真的很高兴。
这种年轻的天才脑子里没有那麽多条条框框,有时候想到的地方,恰恰是他们这些老家夥一辈子都想不到的。
可是就算如此,他万万没想到,这孩子说起话来,居然这麽没情商。
什麽叫最笨的办法?
要知道李东那套全包线导叶协同调节谱,扶摇专项组的人私下都管它叫天书。
到了这孩子嘴里,倒成了最笨的方法。
傅承远都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狂呢?还是狂呢?
李东也是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不过李东生来大气,倒也不至於跟一个孩子计较这些。
更何况那套全包线导叶协同调节谱,是不是笨办法,只有他心里最清楚。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温衡突然又很随意的说道。
“李东院士,您可以做我的老师吗?”
这下李东是真的没反应过来了,这什麽思维呀?好跳跃呀!
此时旁边的傅承远终於忍不住了。
“温衡!”
温衡转过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傅总,有什麽事吗?”
“李东院士,他……”
傅承远的话还没说完,李东就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傅总,没事。”
随後他又看向温衡问道。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麽想让我做你的老师吗?”
“因为我现在的老师已经不能够解答我的问题了。”
傅承远听到这话,眼角一跳。
温衡的老师可是他睡了 4年的上下铺老同学呀。
李东则是笑着说道。
“可是他依然是你的老师啊。”
温衡有些奇怪的看着李东。
“可是老师不就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吗?他现在已经不能解惑了,那我自然要找新的老师啊。”
李东不太清楚这孩子的本事到底有多大,但至少他现在能看出来,这个小子是个直肠子,而且没啥情商。”
於是一向不记仇的李东笑了笑说道。
“可我也不一定能够解答你的问题呀。”
“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个笨办法,我就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温衡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然後认真的点了点头。
“嗯,也是。”
李东:……
这下,傅承远是彻底听不下去了,他连忙打断两人。
“行了行了,马上要开会了,李院士,里面请吧。”
说完,他还狠狠地瞪了温衡一眼。
温衡一脸的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麽,只好跟在两人身後进了会议室。
……
会议室不算大,里面坐的人也不多,可是每一个人都是在各自领域里响当当的人物。
有航天科技集团的几位领导,有五院、一院的总师,有航天员中心和飞控中心的负责人,也有中科院空间中心、国家天文台和地质所的专家们。
李东还看见了坐在会议室前面的齐振海和沈静怡。
齐振海也看见了他,朝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手表。
意思是散会後再聊。
李东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小黑那个 93.7%的概率还挺靠谱的。
不过至於小黑说的红包,李东则是完全没打算替他要。
……
8:30,会议准时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主任。
他一上来就把美利坚丰收月计划的事情说了一遍,虽然这件事情,在场的人或多或少的都知道一些,但是当真的确定了,大家还是有些疑惑。
不是,凭老美现在的家底,他们哪来的底气呀?
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登月,而是要在月球上开矿建厂。
这靠的可不是一两枚火箭、一两台机器,而是一整套从地面一直铺到月面上的体系。
就算星港那边有星舰,有轨道加注,能解决的也只是把东西送上去。
可是把东西送上去以後,怎麽在月球上把氦三从月壤里提取出来?到现在全世界都还没有人真正做过。
所以在大家看来,美利坚这一步其实迈得有点急。
主任显然也是这麽想的,所以他把这些分析说完以後,又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判断,可是……”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好几位老总的嘴都跟着动了一下。
不用他接着往下说,大家也知道,可是什麽?
“可是万一呢?”
李东坐在後排,嘴角抽了抽。
得,又是这三个字。
这就是华夏的本能,哪怕人家只有 1/10000的可能,他们要拿出 10000%的力气去追,因为落後的滋味没人想再嚐一次。
更何况这一次要是真的被别人抢先了,丢的可就不只是一座工厂的事了。
虽然 1967年的外层空间条约里说的是月球不归属任何一个国家所有。
可後来美利坚又牵头签了阿尔忒弥斯协定,里面多了一个安全区的说法。
说白了这个安全区的意思就是谁先去,谁先占,那就是谁的地方。
说人话就是星际殖民。
也正是因为这样,常羲工程从上报到最後批下来,前後只用了不到一周。
这样的速度,放在华夏航天几十年的历史里,也找不出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