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辰正要与那如来细细分说。
他既敢来,就是有了确凿证据。
这些年,两只猴之间的恩怨,他看得清清楚楚。
从花果山到五行山,从齐天武斗盛会,五行山下两猴换身。
再到真假美猴王,真假金蝉子,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佛门在背后操弄?
这一路行来,宁辰心中早已有了无数证据,只待此刻,一一揭露出来,指出座上这位如来,与冥河老祖暗中勾结,替换天命取经人的卑鄙手段,定能一举翻盘。
如来见他要张嘴,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如来深知,这位宁中庭,最是心灵嘴巧,怕辩不过他,也不和他多说,只是淡淡道。
“宁中庭,此乃佛门圣地,还由不得你一天庭命官在此聒噪,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如来轻轻一挥手。
宁辰只觉眼前金光一闪,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裹住。
他脚下一空,再落地时,已在大雷音寺门外。
宁辰抬起头来,面前一道金色光墙,横亘在和大雷音寺之前,光墙之上梵文流转,层层叠叠,将他与大雷音寺隔开。
宁辰伸手去推,掌心触到那层光幕薄如蝉翼,却韧如蒲苇,推不动分毫。
他举棍去砸,白玉擎天柱落在光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光幕只微微凹了一块,旋即弹回原样。
宁辰心知,这光幕若是如此好破,大雷音寺就不会,屹立灵山千年不倒!
他又急又怒,提气喝道。
“如来,你莫非以为,这般做派,就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大雷音寺中,禅唱之声冲天而起,将宁辰的呼喊,彻底掩盖,满寺僧侣,听不见分毫!
......
大雷音寺中,众僧侣见如来,显出大日如来不动明王忿怒尊降服妖猴,也是心中佩服。
五百罗汉双手合十,三千揭谛躬身行礼,四大菩萨低眉赞叹。
殿中那万盏油灯灯焰如海,将满殿金身映得一片庄严肃穆。
众佛齐齐礼赞。
“如来佛祖,佛法无边!”
“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
如来见大局已定,亦是宝相庄严,合掌笑着问菩萨道。
“文殊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谁是真假?”
文殊菩萨从班列中走出,合十躬身。
文殊菩萨面容清瘦,眉目沉静,可此刻脸上却带着一层为难。
他目光在那两只猴子身上来回看了几趟,左边那只金睛赤红,面带桀骜,右边那只黑气缭绕,獠牙毕露。
两张脸,一个模样,可一个是正气凛然,一个是血煞冲天。
文殊菩萨,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弟子委不能辨,弟子听闻,他们已去往天宫地府,亦俱难认,特来拜告如来,千万与他辨明辨明!”
众罗汉,比丘众听了,齐齐心中泛起嘀咕。
都这般模样了,菩萨你还不能辩?
莫非菩萨你眼睛是出气的?
只有那菩萨、三十六佛听了, 心中皆是暗叹。
文殊非是不能辩,而是不愿辩,他此刻若说了,右边那只血猴是假,日后那宁辰清算起来,怕是饶不了他。
他若说左边那只猴是假,如来今日又岂能善罢甘休。
如来听他如此这般说,也是面露不悦神色,冷哼一声道。
“汝等法力广大,只能普阅周天之事,不能遍识周天之物,亦不能广会周天之种类也!”
他这意思就是,你们虽然法力广大,但还是见识不够,不如我强征博引,知晓天下一切事。
文殊菩萨见他也是装上了,复又请示周天种类。
“还请我佛如来,为弟子传道解惑!”
如来面色稍缓,方才道。
“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鳞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
文殊菩萨道。
“敢问世尊,是哪四猴?”
如来道。
“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说话,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与真悟空同像同音者,六耳猕猴也!”
众佛听闻如来下了结论,皆是内心叹息一声,齐齐合十赞道。
“我佛如来,实乃万世之师!”
那血猴闻得如来说出他的本相,亦敢胆战心惊。
他心知,今日这如来将他定为六耳猕猴,怕是要将此案做实,从此让他再无翻身之机。
猴子急纵身,跳起来就走。
如来见他要走,即令大众下手。
“诸位,此猴冥顽不灵,休要放他走脱!”
早有八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齐围绕。
第二只猴也要上前,如来道。
“悟空休动手,待我与你擒他!”
那血猴听的毛骨悚然,料着难脱,急忙摇身一变,变作个蜜蜂儿,往上便飞。
如来将一金钵盂撇起去,正盖着那蜂儿,落下来。
大众不知,以为走了四处打量。
“好个六耳猕猴,又被他走脱了!”
“这混世四猴,果然有几分道行!”
如来却笑云。
“大众休言,妖精未走,见在我这钵盂之下!”
大众一发上前,把钵盂揭起。
果然见了本相,是一个六耳猕猴。
此猴通体血红,罪孽缠身,他此刻已是彻底失了理智,亮出獠牙,欲要做那困兽之斗。
他那双赤红眼瞳里,翻涌着血海般的浊浪,爪子在地砖上,抓出深深沟痕。
被如来唤做悟空那只猴,一双眸子,彻底被金色佛光弥漫。
他拿出金箍棒,当头照那六耳猕猴敲去。
“呔,你这猴子,冒我名声,欺我师父,吃俺老孙一棒!”
只是这猴子棒子举在半空,狠狠砸下时,他的手却在抖,抖得棒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血猴亦知,今日怕是大限来临,他想起这些时日,在血海之中沉沦,不得自由,心中那口怨气亦是化了。
他痴痴看着他,四双眼瞳里对映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毛脸。
他不躲,也不闪,只是痴痴看着。
他嘴角咧了咧,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悟空闭上双眼,手中棒子去势未减!
眼见那棒子,就要敲在六耳猕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