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萤火般的光点缓缓融入月色,最后一丝银辉消散在夜风里。
白狐的身影彻底不见了,院子里只剩焦黑的断墙和摇曳的野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清冷的草木气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李明辉望着光点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他转过头,看向赵立,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赵立,这个案子,我要重启。”
“所有的一切,我要全部翻过来。”
赵立看着李明辉,神色严肃。
“班长,你想好了?”
“你要面对的不是潘培和王祥两个小角色,是他们背后的潘市长、王县长,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群体。”
“这件事一旦掀起来,就是捅了马蜂窝。”
“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连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
“这不是儿戏,是硬碰硬的死局。”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透彻。
李明辉不是不懂。
他在省委办公厅待了那么久,太清楚体制内关系的盘根错节了。
一个常务副县长,硬刚市长加县长的联盟,无异于以卵击石。
况且还不知道他们背后还有什么大佬。
他没直接回答赵立,反而转头看向身旁的马源,笑了笑:
“马队长,你怕吗?”
“你家里有老婆孩子,这一脚踩下去,前面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马源咧嘴一笑,眼眶还有点红,笑声却格外爽朗,带着老刑警的韧劲:
“怕?我要是怕,这三年就不会死咬着这个案子不放了!”
“我穿了十多年的警服,头顶着国徽,要是连老百姓的冤屈都不敢伸,我这身衣服穿得还有什么意思?大不了这身警服脱了,回老家种地。”
“但要是这次要是再让这两个畜生跑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话说得糙,却字字掷地有声。
李明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马源的肩膀。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神格外明亮。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赵立。
“赵立,说实话,大学的时候,班上好多同学都觉得我这个人太钻营,太计较得失,一门心思想往上爬。”
他自嘲地笑了笑,坦然承认,
“这一点我不否认,我是贫寒家庭出来的孩子,爹娘为了供我读书,已经用尽了全力。”
“我没背景没靠山,不拼不钻,就永远没机会。”
“我想往上走,想出人头地,想有个能做事的位置。”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夜空中的那轮满月,长舒了一口气,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但我往上爬,从来不是为了享福,我是想做一番事业,实现自己的初心,用自己的努力,让像我爹娘那样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看向赵立。
“其实,老百姓的要求高吗?一点都不高。吃饱穿暖,一家人平平安安,真受了欺负,能有个申冤的地方,就够了。”
“以前我人微言轻,看见了也只能装没看见,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大声说道。
“我现在是D县的常务副县长,是这里老百姓的父母官。”
“老百姓的冤屈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要是再装聋作哑,我对不起身上这身官皮,也对不起死不瞑目的冤魂,更对不起刚才舍去性命换真相的狐仙。”
“最重要的是,对不起我自己理想和初心。”
“不忘初心——这四个字写起来简单,念起来也简单,但做起来,有时候真的比死还难!”
“可如果连这一点初心都守不住,那我李明辉这辈子才真是完了。”
说到这儿,他猛地挺直腰杆,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立。
“所以,哪怕前面是荆棘遍地、刀山火海,我也得往前走。”
“就算真要搭上这身官袍、这条性命,我也无怨无悔。”
“这官,我当得就得有当它的用处。”
夜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院子里静得只剩他的声音在回荡。
马源站在一旁,听得热泪盈眶,胸口剧烈起伏。
他查了三年,等了三年,见过太多推诿、太多敷衍、太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员。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省里空降下来的年轻副县长,居然有这样的骨头。
“李县长!”
马源声音沙哑,猛地敬了个标准的警礼,
“李县长,您放心!我马源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就算死,我老马也会死在你前面。”
赵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准备背水一战的人,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告诉刚才消散的白狐:你看,人间不是只有潘培、王深那样的败类。
也有人,守着底线,攥着初心,愿意为了公道,拼上自己的一切。
妖有义,人亦有心。
这人间值得!
他长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笑了,
笑得轻松。
“行了,你们俩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赵立拍了拍李明辉的肩膀,语气笃定的说道,
“有我在,死不了!官,也丢不了!”
“不就是一个市长一个县长吗?天塌不下来。”
一句话,瞬间把沉重的气氛拉了回来。
李明辉也笑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轻了大半。
他知道,赵立是有能力的。
他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赵立说着,拿出手机,走到院子角落,拨通了苏清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苏清辞带着笑意的声音,还带着点调侃:
“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这都快半夜了,三大美女天后没有陪你聊天叙旧啊?我还以为你在D县乐不思蜀了呢。”
往常赵立肯定会顺着调侃两句,可这次他没有。
“清辞,有件事跟你说,很重要。”
赵立语气很沉,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电话那头的苏清辞瞬间收了笑意,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你说,我听着。”
赵立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地把落霞坡的案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白家姐妹被掳、虐杀至死、纵火灭门、官员包庇、狐仙殉道……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了,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最后,他沉声开口,“这个案子,我要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太了解赵立了。
他平时看着随性散漫,可真碰上这种触及底线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重要的是,赵立特意打电话跟她说,而不是自己直接动手,就是在守他的底线——不用超凡能力对付普通人,要走正规的路子。
两秒后,苏清辞的声音稳稳传来:
“我知道了。你等我电话。”
“好。”
赵立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李明辉和马源立刻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怎么样?”李明辉问。
赵立把手机揣回兜里,淡淡道:“等回话。”
李明辉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回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焦黑的院子里,一时都没说话。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可没人觉得冷。
心里的火,压过了夜里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