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的回音,久久不散。
二楼窗口处。
江海依然保持着单手撑窗、双目赤红的姿势。
剧烈起伏的胸膛仿佛还残留着祁同伟临死前最后的疯狂。
足足过了五秒钟。
遮阳棚下。
“啪嗒”一声轻响。
打破了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张峰易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掉在了桌子上。
这位在影视圈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沙瑞金书记”,此刻竟全然顾不上去捡杯盖。
只是瞪大了眼睛。
不可思议地盯着二楼的那道身影。
“妖孽……真他娘的是个妖孽!”
“刚才老李在底下骂得那么凶,整个片场的气场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哪怕是咱们几个老家伙上去,在这种情绪被彻底打断的情况下,少说也得缓个十来分钟才能重新找回状态。”
“可你们看看江海!一秒!连一秒的缓冲都没有,直接从最高点炸开了!”
“这得是多恐怖的心理素质和台词功底?!”
张峰易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颤音。
“何止是功底……”
“就在刚才他吼出‘整个汉东就我一个贪官吗’那一瞬间,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一刻,我看到的根本不是江海,那就是我高育良教出来的学生祁同伟,在绝境里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给剖出来,砸在所有人脸上!”
“这种被中断后还能瞬间超神的发挥,别说年轻一辈了,就算是放眼整个华语影视圈,也是凤毛麟角!”
“绝了!真是绝了!”
站在一旁的张志简,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什么叫模范表演?这就是妥妥的教科书级别的模范表演!”
“以后北电、中戏的老师讲课,别的不用放,就把江海刚才这一秒入戏的花絮和成片剪在一起放给学生看!”
“什么叫职业素养,什么叫绝对统治力,全在这一嗓子里了!”
吴杠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放光。
不只是这三位老戏骨。
监视器周围。
几个副导演、执行导演以及跟组的摄影指导。
此刻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看傻了眼。
“我的老天爷,我跟了李导十几年,拍过不下三十部戏,从来没见过哪个演员能在片场刚炸完锅的节骨眼上,给出这种神级镜头的!”
“刚才那条的张力,简直要把摄像机的镜头给撑爆了!”
“原本我还担心今天这出重头戏要磨到天黑,现在看来,江总这一嗓子,直接把整场戏的魂儿给彻底定死了!”
B组副导演摘下监听耳机,忍不住对着身旁的统筹感叹道。
“啪!啪!啪!”
主监视器前,李鹿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拿扩音喇叭,而是猛地站直了身体,双手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拍在了一起!
清脆而用力的掌声,在空旷的孤鹰岭上空骤然响起。
“好!!演得好!!”
“这才叫戏!”
李鹿扯着嗓子大吼。
随着李鹿的带头。
旁边的胡锦、棚子里的张峰易三人,以及现场所有的灯光、摄影、场务,瞬间如梦初醒。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在山林间掀起了阵阵热浪!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心悦诚服的敬畏。
而在木屋正下方的空地上,陆易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仿佛被这漫天的掌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山风吹过。
他才猛地惊觉
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他抬起头。
呆呆地望着二楼窗口那个正在慢慢平复呼吸的年轻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几分钟前那个阴暗龌龊的念头。
刚才。
自己竟然因为被导演骂了几句,就心生嫉妒。
在心底偷偷祈祷江海演砸。
祈祷江海出丑!!
好让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得到安慰!
可是人家江海呢?
在自己演崩、被李鹿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是江海主动开口替自己解围。
是为了给自己搭戏、帮自己找准情绪的靶子,江海才主动要求在没有任何酝酿的情况下,直接硬顶着混乱的气氛开拍!
以德报怨,格局如海。
而一开镜。
又是如此让人连仰望都觉得窒息的神级演技!
两相对比之下。
刚才那个在心底暗暗诅咒对方的自己。
简直渺小!!
卑劣得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轰”的一下,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脑门。
陆易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那不是刚才被李鹿训斥时的难堪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的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张了张嘴,看着二楼的江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要说声谢谢,又想要为自己刚才的狭隘道个歉,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欲言又止的颤抖。
最终。
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变成了一声发自肺腑的长叹。
“唉……输给这样的人,真是一点都不冤啊。”
陆易彻底放下了心里最后那一丝拧巴的骄傲。
“啪!啪!啪!啪!”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鼓起掌来!
他拍得是那样用力,手掌很快就拍得通红发麻,可他却浑然不觉。
在这片热烈的欢呼声中,陆易的掌声竟然压过了周围所有的人,成了整个片场最响亮、最持久的一道声音!
仿佛只有这样拼命地鼓掌,才能将他心底那点龌龊的杂念彻底拍碎,才能表达出他对楼上那位同行最纯粹的敬意。
二楼窗口。
随着掌声雷动。
江海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与疯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平静的微笑。
“李导,各位老师,大家太捧了。”
他微微俯身,对着下方的李鹿、几位老前辈,以及正拼命鼓掌的陆易,摆了摆手。
江海的声音清朗温和,顺着微风传遍全场。
“刚才这一条能成,其实得归功于李导和易哥。”
“正是因为刚才现场的气氛绷得够紧、火药味够足,我站在这上面,才能顺着那股子压迫感,把祁同伟最后这口气给顶上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导演,又不动声色地给足了陆易台阶和面子。
底下的陆易听得鼻子一酸,看着江海的眼神里,彻底只剩下了感激与折服。
江海笑了笑,重新握住窗台上的狙击步枪,目光投向眼神已经彻底坚定了下来的陆易,朗声道:
“李导,趁着咱们现在这股热乎劲儿还没散,场子正热,别停了,直接接着往下拍吧!”
“我看易哥现在的状态,已经完全到位了!”
李鹿看了一眼下方的陆易。
果然发现这小子经过刚才那一震,原本紧绷变形的脸部线条彻底松弛了下来,眼神里多了一份经历大风大浪后的厚重。
那是被顶级对手硬生生“带”出来的入戏状态!
“好!!”
“各就各位!摄影机别停,直接切双机位对拍!”
“小陆,接住江海刚才给你的这股劲儿,咱们一鼓作气,把孤鹰岭这最后一场硬仗,给漂漂亮亮地拿下来!”
李鹿大喝一声,精神抖擞地一挥大手。
“明白,李导!”
陆易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看了二楼那个已经再次入戏的江海一眼,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阳光下的机位中心。
“第38场,三镜一次,ACtiOn!”
场记板再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