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着男孩倔强的模样，李景铭的手微微发颤，他缓缓探入贴身的胸口，摸出了那个被黑子鲜血浸透的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从里面拿出一颗晶莹剔透、裹着金黄花瓣的桂花琥珀糖，轻轻塞进了男孩脏兮兮的掌心里。
"吃吧，很甜的。"李景铭声音沙哑。
男孩将那颗精贵的糖块塞进嘴里，丝丝缕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原本被冻得青紫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纯粹开心的笑容。
看着这抹灿烂的笑容，李景铭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黑子的魂魄，在这一刻大夏的疆土上，得到了某种生生不息的延续。
男孩欢快地跑回了母亲身边，跟着队伍渐渐远去。
李景铭将剩下的糖重新死死贴着心口放好，他站立在风雪中，目送着百姓们彻底消失在城门后，眼眶不自觉地又一次湿润了，滚烫的眼泪混着雪水无声滑落。
钟离燕没有催促他。
她静静站在一旁，同样望着城门方向，等百姓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
"走吧。"钟离燕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这名浑身泥灰和血迹、牵着战马的少年，"先跟我去北大营，把正事办了。"
李景铭连忙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应了一声，牵着马跟了上去。
两人没有回镇北王府，而是径直向北大营的方向走去。
路上，钟离燕对一名传令兵吩咐道："去把大夫人和五夫人都请到帅帐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们。"
……
半炷香后，北大营帅帐。
萧尘带兵出关后，这顶原本属于少帅的营帐便空了出来。
钟离燕觉得以前九弟在此主理军务的地方足够清净，谈些绝密的事情最合适，索性带着李景铭来了这里等候。
此时大嫂和五嫂还没赶到，偌大的帅帐里只有他们两人。
钟离燕随手将沉重的擂鼓瓮金锤靠在桌案旁，拉过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景铭。
自从进了这帅帐，这少年就一直低着头，死死盯着怀里那个装骨灰的粗布袋，眼眶通红，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关外那片残酷的血海与失去袍泽的悲伤中，拔不出来。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钟离燕心头微软，叹了口气，决定找个话茬开导开导他。
“关于黑子的事，我在路上听你念叨了。”钟离燕直截了当地开口，打破了帐内的死寂，“你准备领了他那一百两抚恤金，去把她姐姐赎出来。可是，赎出来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听到这话，李景铭从悲痛中微微回过神，随之陷入了沉默。
他确实还没想好。原本在他天真的设想里，赎出麦穗后，大不了直接带回京城的皇子府里去好好照顾。
可刚刚被钟离燕这么一问，他忽然意识到，一旦回京，有些事根本不是他一个未开府的皇子能完全做主的。
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平民女子跟在他身边，连个名分都没有，最后顶多也只能被府里的管事安排去当个丫鬟。
可黑子的姐姐，那就是他的亲姐姐。
他怎么能让黑子的姐姐到了自己府上继续去伺候别人？这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
看着李景铭变幻的神色，钟离燕知道他听懂了。
“看你这憋闷的样儿，肯定没想全乎。”钟离燕坦然地摊了摊手，语气放缓了几分，“我这人从小在江湖上野惯了，只会抡锤子，嘴笨，也不会给你讲什么大道理。但是九弟和大嫂平时总跟我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先想好了退路和后果，千万别靠着一时冲动去干。”
她虽然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她懂得借用聪明人的道理来开导眼前这个少年。
说到这，钟离燕挑了挑眉，语气中透出镇北王府独有的霸气：“不过你也别怕。九弟说了，只要你把事情想全乎了，你想干什么，就放手去干。在北境，咱们镇北王府给你兜底！”
“兜底”这两个字，就像一块沉甸甸的暖石，瞬间压在了李景铭的心口。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虽然性格直来直去、却透着绝对可靠的四少夫人，这些天来漂泊在生死边缘的灵魂，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些深陷在死人堆里的压抑与悲凉，也终于被驱散了些许。
“多谢四少夫人。”李景铭心头一暖，深吸了一口气。
为了缓和有些沉重的气氛，他看着钟离燕，由衷地说道：“四少夫人，其实我觉得，您天生就适合当一个统兵的将军。虽然咱们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在咱们独立带着百姓撤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您其实是粗中有细，把什么都顾全了。”
“哎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钟离燕一听，顿时乐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自己都没发觉我还有这本事！不过说实话，这可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都是平时跟着九弟和大嫂他们待得时间长了，听他们念叨多了，自然而然就照葫芦画瓢学会了一点皮毛。”
她撇了撇嘴，很光棍地摆摆手：“但我骨子里可不喜欢干这种伤脑筋的活儿。比起动脑子想战术，我还是觉得能动手就动手、一锤子砸烂最痛快！”
李景铭听着她这番毫无架子的直白言论，忍不住会心一笑，表示十分理解。
钟离燕看着眼前这少年，越看越觉得顺眼，忍不住咧嘴笑道：“不过说实话，经过这几天的接触，我发现咱俩还挺对脾气的。”
听到这话，李景铭眼睛一亮，顺势带着几分期待开口：“那……四少夫人，以后我可以跟着萧大哥一起，叫您一声‘四嫂’吗？我觉得这样叫，听着更亲切些。”
钟离燕微微一怔。
她看着这少年眼底的真诚，心里明镜似的——这小皇子是真的没把自己当外人，打心眼里想和他们镇北王府亲近。
“没问题！”钟离燕爽朗一笑，痛快地答应下来，“以后就叫四嫂！其实我也挺喜欢你这小子的性格，有血性，不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