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韩月率领五百阎王殿精锐隐入风雪,赶赴枯狼谷与萧尘汇合的同时,另一支队伍也正顶着狂风,艰难地向南跋涉。
这正是由四少夫人钟离燕率领,暗中护送六皇子李景铭以及阵亡弟兄骨灰返回雁门关的百人精骑队伍。
这一路风雪交加,跟随队伍同行的那七十余名从蛮族手里救下的大夏百姓虽裹着镇北军匀出的旧皮袄,却依旧冻得嘴唇青紫,眉毛和发丝上结满了化不开的白霜。
他们缩在战马和木爬犁上,体力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就在此时,风雪的尽头,雁门关苍黑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不知是队伍里谁先沙哑地喊了一声:"雁门关……那是雁门关!"
刹那间,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
几个坐在爬犁上的老人颤抖着伸出冻僵的手,死死指着城墙的方向,老泪纵横;有汉子甚至不顾一切地翻身滚落马背,任由膝盖重重砸在冰雪里,朝着那面黑色的城墙拼命磕头,嘶哑地哭喊着:"回来了……咱们终于活着回大夏了!"
七十多人哭成一团,那声音伴着风雪,透着死里逃生的极致悲怆,也带着终于归家的狂喜。
队伍最前方,四少夫人钟离燕静静地勒住了缰绳。
她回头看着这些喜极而泣的乡亲,又低头看了一眼战马两侧挂着的骨灰袋,眼眶微微泛红。
等百姓们稍微平复了一些,她这才一马当先,带领着一百多名镇北军精骑终于抵达了关墙脚下。
城门紧闭,城头守军警惕地张弓搭箭。
由于大雪漫天,视线严重受阻,城头守军见有一支百人骑兵突然靠近,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面目。
随着几声急促的铜锣敲响,一排森寒的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城下。
"城下何人!立刻止步,否则放箭了!"城头上隐约传来守军的厉喝。
面对头顶密密麻麻的箭矢,钟离燕毫不畏惧。
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独自一人策马上前,从马背上直挺挺地站直了身子。
她单手提起那柄骇人的擂鼓瓮金锤,提聚真气,冲着城头大声喊道:"把眼睛睁大点!开门!我是南大营副统领,钟离燕!"
这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直达城头。
今日在城门当值的,恰好是北大营统领雷烈。
他闻声探出半个身子,定睛往城下一看,顿时面露喜色,扯着大嗓门吼道:"快!快开门!是四少夫人回来了!"
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城门轰然大开。
队伍鱼贯而入。雷烈快步迎上前去,看了一眼队伍后方那些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的百姓,又看了一眼战马上挂着的一个个骨灰袋,神色瞬间变得肃穆。
钟离燕翻身下马,没有废话,直接指着身后的百姓对雷烈说道:"雷统领,这七十多名百姓都是大夏乡亲,我们在关外端了蛮子营地救回来的。你立刻安排人将他们妥善安置,先让他们吃顿热乎的饱饭,再找军医把伤口好好包扎一下。等他们伤养好了,从营里拨点银子做路费,派人护送他们各自回家。"
"四少夫人放心,俺老雷这就去办,绝亏待不了乡亲们!"雷烈重重捶胸领命,随即立刻招呼手下士卒去安顿百姓。
听到这两位将军如此周全的安排,经历了生死炼狱的百姓们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酸楚与感激。
"多谢军爷!多谢四少夫人救命之恩啊!"
人群中,年纪最大的王阿伯带头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七十多名百姓纷纷跟着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冲着钟离燕和周围的将士们拼命磕头。
钟离燕生于江湖,性子最是直来直去,最见不得这种悲声震天的场面。
她连忙上前两步,一把攥住王阿伯的胳膊,硬生生将老人从冰雪里托了起来,红着眼眶拔高了嗓门吼道:"都起来!快请起!咱们镇北军不兴这个!"
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满身鞭痕的乡亲,这位向来脾气火爆、只懂得挥锤杀敌的女将一时竟急得有些结巴。
她放缓了语气,声音里透着镇北军独有的铁血与实在:
"当兵的吃粮当差,拿着刀护着自家人不被蛮子糟践,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在关外受了这么大的罪,说到底是咱们没守好边关,哪还能再受你们的跪?"
听到这话,被拉起来的王阿伯连连摇头,老泪纵横地反握住钟离燕的甲胄,颤声哭诉道:“不……四少夫人,您千万别这么说!这怎么能怪镇北军?”
老人抹着眼泪,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战马上挂着的那些粗布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咱们虽然躲在冰窟窿里,没亲眼瞧见外头是怎么打的仗,可咱们心不瞎啊!”
“那晚最先救咱们逃出来的几个戴面具的恩公,为了给咱们挡追兵,自己死战留在了后头……这一路上,大伙儿又看着军爷们马背上驮着这么多骨灰袋……大伙儿心里明镜似的,为了剿灭那群吃人的畜生,为了接咱们回大夏,镇北军得搭进去多少好儿郎啊……”
说到这,后头几个死里逃生的汉子也红了眼眶,泣不成声:“是啊将军,镇北军已经够拼命了!是我们命贱,拖累了弟兄们啊……”
听着乡亲们字字泣血的肺腑之言,看着他们满脸的愧疚,钟离燕这个向来流血不流泪的青帮大小姐,鼻尖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涩。
她侧开身子,没有再受百姓的礼。
她扬手指向战马两侧那些挂满冰霜、装满骨灰的粗布袋,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生硬:
"至少,咱们都还活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粗布袋上,喉头猛地滚了滚:
"真要谢,别谢我,去谢那些永远留在草原上的弟兄!是他们拿命,给咱们拼出了这条回家的路!"
钟离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一丝哽咽,语气重新变得威严起来:
"赶紧跟着士卒去城里安置!先吃顿饱饭,把身子养好了,以后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这就权当是对咱们战死弟兄最大的报答了!"
百姓们听得热泪纵横,目光悲恸地看向那些骨灰袋,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后,这才在雷烈和士卒们的搀扶下,千恩万谢地准备离开城墙脚下,朝着城内温暖的营房走去。
就在人群转身之际,一个约莫七八岁、裹着破旧羊皮袄的小男孩停下了脚步。
他挣脱了母亲的手,怯生生地走到一直牵着战马、默默站在队伍后方的李景铭面前。
男孩仰起那张沾满黑灰与泥垢的小脸,一双眼睛却出奇的亮,沙哑着声音问道:"军爷大哥,我长大了,也能当镇北军吗?我也能像你们一样,拿着刀保护咱们大夏的百姓吗?"
听到这句话,李景铭浑身猛地一震。
看着眼前这张同样涂满黑灰、同样有着一双明亮眼眸的脸庞,有一瞬间,李景铭的视线模糊了。
他仿佛透过这个孩子,看到了那个在风雪中死死抱住敌人大腿、硬扛十几刀也至死没有松手的十六岁少年——黑子。
一样的瘦弱,一样的执拗,一样想着要去保护大夏的乡亲。
李景铭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酸涩得发疼。他缓缓单膝蹲下,平视着男孩的眼睛,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大哥相信你,等你长大了,肯定能成为一名最合格的镇北军将士,保卫咱们北境,保卫大夏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