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相信。
重新搭了一次。
还是同样的结果。
仙官的经脉……是空的。
不是受伤导致的气息不畅,不是灵气枯竭之后可以慢慢恢复的那种虚,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可逆的空。
就像一条大河,不是断流了。
而是!
整条河道都被填平了,连一滴水都找不到了。
经脉俱损。
修为尽废。
陈平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仙官的手腕放下来,又去探他的心脉,去探他的丹田。
每探一处,脸色就白一分。
“守门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守门人蹲在旁边,枯枝掉在了地上,酒葫芦歪倒着,里面的酒洒了一地。
他的眼眶通红,“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以为呢?”
守门人猛地抬起头,情绪有点激动,“你以为你一个下界来的小杂役,在上界蹦跶了这么久,又是刑台翻案,又是跟韩教习正面叫板,为什么没有大佬出面收拾你?你以为光凭你那点小聪明,就能在上界横着走?”
陈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他。”
守门人指着昏迷的仙官,声音发抖,“是他在背后替你挡着,你跟韩教习在孤峰对峙那天,上界执法堂的人就已经盯上你了,是仙官用自己的仙官印替你担保,说你将功补过,才把执法堂的人压了下去。你知道上界的规矩,一个仙官替下界之人担保,要承担什么后果?”
陈平摇头。
“连带责任。”
守门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若犯了事,担保之人同罪。这是铁律。”
“可我没有……”
“你没有犯事,但你本身就是事。”
守门人打断他,“你手里那份名单牵扯太大,背后的人哪一个不是上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不能明着动你,就去动保你的人,仙官替你出头一次,他们就弹劾一次,替你出头两次,他们就联名上书。三天前,仙官印被收回,仙官身份被革除,修为……”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眼眶通红!
陈平跪在仙官身边,手还搭在仙官的手腕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本来是要被处死的。”
守门人声音哽咽,“是他年轻时立下的战功救了他一命。上界念在他当年的贡献,免了死罪,但废了修为。”
陈平低下头。
额头抵在仙官冰凉的手背上。
他想起刚才在乱石滩上,仙官踏空而下的姿态,衣袂飘飘,周身没有半点灵光波动。
所有人都被那股绝对的压制吓得跪地求饶!
没有人注意到,仙官每走一步,脚底都没有灵光。
因为他的修为已经被废了。
刚才压制住百余人马的,不是修为,而是仙官最后一缕尚未散尽的仙力。
他把那点残存的仙力全部耗尽,就为了在乱石滩上撑住场面,逼退韩教习和副总执事。
然后他走到云海栈道,确认陈平安全了,才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
“他怎么不早说……”
陈平的声音很低。
“早说?”
守门人惨笑了一声,“早说他修为被废了,方才韩教习那帮人还会退吗?你跟温大夫还能活着走出乱石滩吗?他说了,他若是不来,你今天必死无疑。他来了,至少能赌一把,赌那些人还认他这张老脸。”
守门人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他跟老夫说,陈平这小子……做的事是对的。那份名单上的人,哪一个不该查?锁仙台里关着的人,哪一个不该救?他说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人为了自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你这个愣头青,明明是个下界来的杂役,却非要往上撞。”
陈平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咬着牙,把仙官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放平,然后站起来,转身朝山门走去。
“你去哪?”守门人在身后喊。
“找阁主。”
陈平头也不回,“我要晚几天走。”
碧水阁的正殿里。
阁主正在和副统领交代善后事宜,起身准备去锁仙台。
陈平推门进来的时候,阁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在山门外待着等我,跑来这儿做什么?”
“阁主,我想找你说事儿。”
“什么事儿?”
阁主皱眉。
陈平不语。
阁主眉头更皱,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挥手让副统领先出去。
“怎么了?”
“仙官修为被废了。”
陈平开门见山,“现在人昏迷不醒,我要晚几天走,帮他处理完伤势再说。”
阁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通关文书的时间是定死的。”
阁主说,“锁仙台的押送队伍每半个月才发一次,你今天不走,下一次就是十五天之后。林依能在天字牢里撑多久?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平攥紧了拳头。
“而且。”
阁主看着他的眼睛,“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你不是医修,你治不了他的经脉,但你是陈平,是林依在锁仙台里唯一的希望。”
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大夫推门而入,药箱还背在肩上,手腕上的伤都来不及重新包扎。
她的脸色很差,但眼神很坚定。
“你们刚才说的,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她看着陈平,“你去锁仙台,仙官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
温大夫的语气还是那么冷淡,“我是医修,他交给我,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林依还在锁仙台里关着,你在这里多耽误一天,她在里面就多受一天的罪。”
她走到陈平面前,抬头看着他:“仙官为了你把自己搞成这样,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陪他的。他是为了让你能活着到锁仙台,把林依救出来。”
陈平看着她。
看着她手腕上还在渗血的勒痕,看着她肩上那道被软鞭抽出的新伤,看着她眼眶里强忍着的泪。
“温大夫……”
“走。”
温大夫说,“别让我白挨这一鞭。”
陈平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出正殿。
栈道尽头,押送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副统领站在最前面,看到陈平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陈平走到队伍旁边,最后看了一眼山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