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
下午四点多。
陈拙从大会中心回来时,皮埃尔已经在酒店一楼的休息区等他了。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旁边还有一只很薄的文件袋。
陈拙走过去,把手里的大会资料往桌上一放。
「等我?」
皮埃尔点头。
「有件事。」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普林斯顿?」
「高等研究院。」
陈拙动作顿了一下。
「什麽事?」
皮埃尔没有马上把文件递给他,反而先说。
「你现在那个特聘研究员,不准备续了。」
陈拙抬起头。
看了他两秒。
忽然笑了。
「我被辞退了?」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陈拙乐了。
「这麽惨?」
「所以给你换了一个。」
皮埃尔把文件推过去。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换聘任。」
陈拙伸手拿过。
文件不厚,第一页上方是高等研究院的抬头。
下面几行很清楚。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数学学院教授陈拙原本还带着一点笑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他往下看。
没急着翻页。
「教授?」
「嗯。」
「数学学院?」
「数学学院。」
陈拙继续往下。
视线很快停在下一行。
终身聘任这次他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才抬头。
「终身的?」
皮埃尔点头。
「终身的。」
陈拙又低头看了一遍。
教授。
终身聘任。
几个字都不复杂。
放在一起,分量却完全不同。
高等研究院不是大学。
没有本科生。
不靠开课维持院系。
也不授予学位。
这里最核心的那一小批人,从来都不是按照普通大学里助理教授、副教授、正教授那套年限一点一点排上来的。
终身教授,就是终身教授。
位置很少。
而且几乎从来不会为了照顾谁的年龄、资历或者正常职业路径去多开一个。
陈拙当然知道这些。
所以他看完以後,第一个真正的问题不是待遇,也不是什麽时候生效。
「什麽时候开始谈的?」
皮埃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是今天。」
「那什麽时候?」
「霍奇预印本公开以後。」
陈拙抬眼。
「那时候外面还在吵。」
「所以那时候只是谈。」
皮埃尔把杯子放下。
「有人觉得可以直接做。」
「有人觉得应该再等一段时间。」
「不是等你多发一篇论文,也不是等你再拿一个奖。」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陈拙手里的文件。
「终身教授不是给一个年轻人加一条漂亮履历。」
「数学学院的位置就那些。」
「真放一个人进去,意思就是高等研究院愿意长期把一个位置留给他。」
陈拙没说话。
皮埃尔继续:「所以他们要确定。」
「确定什麽?」
「确定你现在已经走到哪里了。」
陈拙看他。
「马德里以後才确定?」
「最後通过,是马德里以後。」
陈拙想了一下。
「因为菲尔兹?」
皮埃尔摇头。
「菲尔兹奖不是聘任理由。」
「那还等什麽?」
「等你把霍奇讲完。」
陈拙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皮埃尔说得很平。
「如果只等奖,根本没必要等到这里。」
「奖项委员会有奖项委员会的判断。」
「高等研究院要做的是自己的判断。」
他看着陈拙。
「你把稿子公开了。」
「全世界开始读。」
「然後你到了马德里,站在台上,从第一块黑板一直讲到最後。」
「没有撤回。」
「没有改成候选证明。」
「也没有在留下以後再补一句的余地。」
皮埃尔停了一下。
「到这里,他们认为够了。」
陈拙低头看着那份聘任文件。
「所以不是菲尔兹。」
「不是。」
「霍奇?」
「也不只是霍奇。」
皮埃尔说。
「你以前那些工作没有消失。」
「常数C没有。」
「离散代数没有。」
「前面的论文也没有。」
「霍奇只是让很多人没有必要再问,你是不是已经到了这个位置。」
这句话出来以後,陈拙半天没说话。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听起来你们以前还真问过。」
「当然问过。」
「比你想的久。」
「那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
「你现在才知道?」
陈拙笑。
气氛稍微松下来一点。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後面是正式聘任说明。
条文比第一页多得多。
任职性质。
学术安排。
研究支持。
学院内部职责。
陈拙看得很快。
看完前两页以後,问:「这个位置没有任期?」
「没有。」
「也不是几年以後再评一次?」
「不是。」
皮埃尔指了指那一行终身聘任。
「这几个字已经写得够清楚了。」
陈拙点头。
「我确认一下。」
「你当然可以确认。」
「那如果我以後长期不在普林斯顿呢?」
皮埃尔没有马上回答。
「你说的长期是多久?」
「比如一年。」
「可以。」
「两年?」
「也不是不能。」
陈拙继续看他。
「回华国呢?」
皮埃尔这次笑了。
「你是在问这个职位是不是要求你永远待在美国?」
「差不多。」
「不是。」
皮埃尔说。
「高等研究院给你的是一个长期学术位置,不是一根绳子。」
「你可以访问。」
「可以出去做项目。」
「可以在别的地方待很长时间。」
「你以後回华国做自己的研究,也是你的安排。」
「只要你还接受这个职位,这里还是你的学术位置之一。
陈拙听完,点了一下头。
这次没再追问。
这就够了。
他从来没准备因为一个职位改变自己以後回不回国。
但既然是终身聘任,他当然要知道这个终身到底约束什麽,又不约束什麽。
皮埃尔看着他手里的文件。
「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
「什麽?」
「教学呢?」
「没有普通大学那种固定教学任务。」
「完全没有?」
「高等研究院本来就不授学位。」
陈拙笑了一下。
「这个位置好像越来越适合我了。」
皮埃尔也笑。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一条。」
「那平时主要干什麽?」
「研究。」
「就这样?」
「就这样。」
陈拙看着他。
「听着有点不真实。」
「你在高等研究院待了这麽久,现在才觉得不真实?」
「以前我只是特聘研究员。」
「以後不是了。」
皮埃尔把手伸过去。
从文件袋里又抽出最後一页。
「这份是接受确认。」
陈拙接过来。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确认接受数学学院教授聘任。
确认终身聘任身份。
以及後续正式生效程序。
陈拙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什麽时候生效?」
「正式手续完成以後。」
「回普林斯顿办?」
「对。」
陈拙点点头,拿过桌上的笔。
又停了一下。
「我接受以後,原来那个特聘研究员就结束了?」
「新聘任生效以後结束。」
「也就是说,我确实被辞退了。」
皮埃尔愣了一下。
随後笑出声。
「如果你非要这麽说。」
陈拙也笑。
「那还挺快。」
「从博士到被辞退,没多久。」
「然後变成教授。」
「这个可以不说。」
「为什麽?」
「显得我前一句没那麽惨。」
皮埃尔摇了摇头。
陈拙低下头。
签字。
陈拙。
字不大。
落在最後一行。
写完以後,他把笔放下。
皮埃尔没有立刻收走。
反而看了一眼那道签名。
「你知道这跟原来的特聘研究员最大的区别是什麽吗?」
陈拙靠回椅背。
「没有任期?」
「这只是其中一个。」
「那是什麽?」
皮埃尔把那张纸拿起来。
「以前别人问你在高等研究院是什麽身份,我们需要解释。」
「博士刚通过。」
「特殊聘任。」
「研究职位。」
「为什麽这麽年轻。」
「为什麽不按普通路径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以後不需要了。」
陈拙看他。
皮埃尔把纸放回文件袋。
「以後别人问。」
「你就是数学学院教授。」
陈拙没说话。
皮埃尔又补了一句。
「终身的。」
陈拙笑了。
「这个您今天已经说很多遍了。」
「值得多说几次。」
文件袋重新合上。
这件事到这里基本已经定了。
正式手续还要回普林斯顿以後继续办。
但最重要的一步已经完成。
陈拙接受了。
皮埃尔拿起咖啡。
已经凉了。
喝了一口,又放下。
「还有一个问题。」
陈拙看他。
「什麽?」
「你现在那间办公室,还要吗?」
陈拙愣了一下。
「还在?」
「当然在。」
「那为什麽问?」
「你现在可以换。」
陈拙想都没想。
「不换。」
皮埃尔看他。
「确定?」
「用习惯了。」
「面积不大。」
「够用。」
「采光也一般。」
「黑板够大。」
皮埃尔沉默了两秒。
「行。」
他把文件袋拿起来。
准备走。
陈拙也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休息区外面。
皮埃尔刚往前走两步,又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皮埃尔顿了一下。
像是故意似的。
「陈教授。」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他。
半晌。
「还是叫陈拙吧。」
皮埃尔笑了一声。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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