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站在黑板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阿伦用粉笔画出的那个代表着向内塌陷的实心旋涡,又看了一眼山姆指出的那个非线性张量积。
物理的塌陷。
算力的黑洞。
这两座大山真真切切地横在面前,把这条刚刚搭出一点轮廓的路给堵死了。
陈拙转过头,视线在黑板下方的槽里扫过。
他伸手,重新拿起了刚才放下的那半截白色粉笔。
他没有去反驳山姆,也没有去跟阿伦争论物理上的真空衰变。
陈拙转回身,粉笔尖落在了阿伦画的那个红色旋涡旁边。
他打算试一试数学上最常规的修补方式。
既然网格在取极限时会崩溃,那就用代数几何里的同调工具,在外面强行加一层约束。
他写下了一个代表上同调群的符号。
大卫靠在柱子上,看着陈拙的动作,没有出声。
山姆也没有笑。
在学术推演里,没有任何人会去嘲笑一个正在试图解题的大脑。
山姆只是盯着陈拙写下的那行算式。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刚才他们站着的那张空酒桌旁,伸手抽了一张纸。
他又从自己的连帽衫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笔。
山姆拿着纸笔,重新走回黑板前,站在大卫旁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把餐巾纸垫在左手手心里,右手拿着原子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原子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细小的凹痕,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张划破了一点。
山姆写得很快,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几个参数。
陈拙在黑板上写完了第一行约束条件,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始写第二行。
他试图用代数循环的交点,把那些即将塌陷的网格节点,像钉钉子一样,一个个死死地钉在多维空间里。
山姆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看着餐巾纸上那一串有些潦草的字符,扯了一下嘴角,把餐巾纸递给了旁边的大卫。
大卫接过那张有些破烂的纸巾,低头看了一眼。
「看这里。」
山姆用笔尖点了点纸巾上的最後一行算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阿伦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为了满足他刚才加的那个上同调群约束。」
山姆看着大卫,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笃定。
「他在原有的矩阵外面,又套了一层张量。」
山姆擡起头,看着黑板上还在书写的陈拙。
「在网格没有收缩的时候,这个变量的维度是N^2。」山姆说。
「现在,他加了这层同调约束,一旦网格开始向中心取极限,为了维持那些节点的相对位置不塌陷,矩阵的变量会直接飙升到2^N。」
大卫看着餐巾纸上的推导,眉头慢慢皱紧。
「指数爆炸开始了。」
山姆把原子笔按了一下,笔尖缩回笔筒里。
「他每往下写一行约束,变量的维度就会翻一倍,等他把整个网格全锁死,这个矩阵的体积会比整个宇宙里的原子数量还要多。」
阿伦在旁边叹了口气。
「我就说,物理的规则没那麽好绕过去。」
陈拙写到第三行的一半。
粉笔尖停在了黑板上。
一个半成品的希腊字母留在那里,没有写完。
他没有听到山姆和大卫在背後的低声交谈。
但他的大脑,在写下这半行算式的瞬间,自己跑通了後面的逻辑。
他算出了那个膨胀率。
用常规的代数修补手段去填补这个没有自旋的物理网格,代价就是算力的无限膨胀。
拆东墙补西墙,最後墙还是会塌,只不过换了一种塌法。
陈拙静静地站在黑板前,看着自己刚写上去的那两行半白色的粉笔字。
他没有那种天才被现实打脸後的不甘心。
也没有去咬着牙,非要在这个死胡同里撞个头破血流。
他握着粉笔的手放了下来。
陈拙转过身,在黑板槽里找了找,没找到黑板擦。
他乾脆举起右手,用手背贴在黑板上,顺着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两行半算式,用力一抹。
那两行试图挽救局面的代数约束,被他自己擦得乾乾净净。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後的三个人。
脸上没有什麽挫败的神情,只有一种经过了客观验证後的平静。
「山姆是对的。」
陈拙看着山姆,声音温和,实事求是。
「这条路走不通。」
他把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粉笔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常规的代数修补,确实是算力黑洞,越往後写,矩阵膨胀得越快,拦不住。」
陈拙回答得很坦然。
大卫看着陈拙那双依然清澈平静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多时候,阻碍一个人往前走的,不是智商不够,而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但眼前这个亚裔少年,推翻自己心血的动作,乾脆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这种绝对的理智,比他在黑板上写出的那些复杂的代数矩阵,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行了。」
大卫走上前,伸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能把路探到这个份上,已经够吓人了,今晚就算把爱德华·威滕叫来,他盯着这块黑板也得抓头发。」
大卫转过头,朝着山姆和阿伦招了招手。
「走吧,回座位,再站在这里盯着黑板看,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脑力的高强度碰撞之後,紧接着的就是深深的疲惫。
陈拙没有再回头看那块黑板。
他转身,跟着他们三个,重新穿过酒馆的过道,走回了最里面那个偏僻的角落。
酒馆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
一些明天早上有课或者要打卡的大学生已经结帐离开了。
角落里的那台老式点唱机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结束了,换成了一首节奏很慢带着些许慵懒的蓝调萨克斯。
四个人重新在长方形的桌旁坐下。
桌上的东西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阿伦的那半杯黑啤酒静静地放在那里,上面的白色泡沫早就消失得一乾二净,酒液显得有些浑浊。
陈拙面前的那杯苏打水里,最後一点冰块也完全融化了,水珠顺着玻璃杯滑下来,在桌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水迹。
阿伦刚一坐下,就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用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
「见鬼的高维拓扑。」
阿伦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发誓,我这周末绝对不碰任何跟流形有关的东西,我要去长岛的沙滩上躺两天。」
山姆把刚才那张写满算式的餐巾纸揉成一个小纸团,随手扔在桌子中间,然後端起面前的啤酒,也不管酒已经没气了,大口喝了半杯。
「早知道这东西这麽折磨人,我当初在麻省理工选方向的时候,就该去搞资料库架构,至少那边只需要对付那些愚蠢的甲方,不需要对付这种毫无道理的指数爆炸。」
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但并不压抑。
在一个课题上耗费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最後发现是一条死路,这种事情在他们的圈子里太常见了。
没有人会因为今晚在黑板前碰了壁就一蹶不振。
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累。
陈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没有抱怨。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苏打水,喝了一口,常温的水没有了刚才那种刺激的冰凉感,滑过喉咙,显得有些平淡。
大卫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听着蓝调的音乐,似乎在试图让脑子里的那根弦松弛下来。
「其实,陈今晚的思路,跟我们上个月在实验室里废弃的一个方案很像。」
大卫看着桌子中间那个被揉成一团的餐巾纸,缓缓开了口。
「我们当时也在试图用Ricci流去处理三维流形上的奇点,跟陈刚才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一旦奇点出现,曲率就会趋向无穷大。」
大卫叹了口气。
「理察·汉密尔顿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十几年,我们组试图用一种局部的几何切除法,把奇点挖掉,然後再用手术缝合起来。」
山姆看了大卫一眼。
「结果呢?」
「结果缝合之後的曲率边界完全无法控制。」
大卫耸了耸肩。
「就跟陈刚才的那个算力黑洞一样,只要你试图去精确地描述和控制那个奇点,数学工具就会在无穷大面前彻底崩溃。」
阿伦放下搓脸的双手,拿起那杯没气的啤酒喝了一口。
「你们数学就是太轴了。」
阿伦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你们总想着给宇宙里的每一个变化都找到一个绝对严丝合缝的方程式,一旦找不到,你们就觉得世界末日了。」
大卫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偏过头,看着阿伦,顺着这个话题随口问了一句。
「既然你觉得我们搞数学太轴,那你们搞物理的呢?」
大卫指了指陈拙刚才在黑板上画的那个代表塌陷的红圈。
「刚才陈的网格,因为没有自旋,塌陷成了一个黑洞,这在数学上没法算,那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呢?」
大卫端起杯子,看着这位哈佛的高能物理博士後。
「真实的黑洞中心,那个真正的奇点,到底是什麽状态?你们搞物理的,用你们那些不轴的办法,算出来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只是酒桌上同行之间用来打发时间的闲聊。
山姆看向了阿伦。
陈拙原本正看着杯子里的水纹,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视线也微微擡了起来,落在了阿伦身上。
阿伦听到大卫的问题,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算出来?」
阿伦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在桌上。
「算个屁。」
阿伦的回答粗俗而直接。
「你以为物理学就能对付无穷大吗?当恒星塌陷,质量无限集中,体积无限缩小的时候,在黑洞的中心,广义相对论的方程一样会失效。」
阿伦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曲率无限大,密度无限大,在那个点上,时间停止,空间不复存在,你用任何现有的物理方程去套,跑出来的结果全都是无意义的荒谬数据。」
「那你们怎麽处理?」大卫有些好奇。
「总不能就放在那不管吧?」
「不管?怎麽可能不管。」
阿伦扯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
「物理学家的办法很简单。」
阿伦看着大卫,说出了一个在现代物理学中极其基础,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意味深长的词。
「普朗克长度。」
陈拙端着苏打水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们引入了普朗克长度作为物理学的基础界限。」
阿伦并没有注意到陈拙的细微动作,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用一种带着几分随意,又透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解释着。
「在我们的认知里,在这个宇宙中,没有任何有意义的物理尺度能够比普朗克长度更小,它是一切物理定律的底线。」
阿伦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
「当恒星塌缩,物质向中心挤压,我们用方程去计算它的演化,一直算,一直算。」
阿伦的手指慢慢靠拢。
「但是,当它缩小到普朗克尺度的时候。」
阿伦的手指停住了,没有再继续合拢。
「我们就停下来。」
阿伦看着桌上的几个人。
「我们不再往下算了,因为到了那个界限之内,连续的时空概念已经失去了意义,量子引力效应接管了一切,而我们现在根本没有量子引力的完美理论。」
「所以。」
阿伦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光棍的姿势。
「我们直接在普朗克长度那里,画一条线,把线里面的那个奇点,当成一个绝对的黑箱。」
阿伦端起那杯没气的啤酒。
「我们不去管黑箱里面是什麽,不去算它到底有多大,我们只处理黑箱外面的物理现象。」
阿伦喝了一口酒。
「这就是物理学家的避险方式,算不过去,我就不硬算,我给自己划一条底线,到了底线,直接闭眼。」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蓝调萨克斯的声音在酒馆里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沙哑。
山姆听完阿伦的话,突然冷哼了一声。
「原来你们搞物理的,跟我们写代码的也没什麽两样。」
山姆把身子往前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遇到解不开的死局,全都是一套逻辑。」
大卫看向山姆。
「你们计算机遇到死局怎麽干?拔电源?」
「倒是比拔电源稍微文明一点。」
山姆撇了撇嘴。
他指着桌上那个被自己揉成一团的餐巾纸。
「就像陈刚才写的那个矩阵,如果不去管它,随着网格收缩,维度指数级爆炸,最後的结果就是内存溢出,系统彻底死机崩溃,连带着前面所有的计算数据全部完蛋。」
山姆看了一眼陈拙。
「在计算机科学里,如果我们明知道一个变量在某种极端情况下会趋近於无限,会导致这种毁灭性的後果,我们绝对不会傻到给伺服器去加内存,试图去承载那个无限。」
山姆敲了敲桌子。
「我们会写一段代码。」
山姆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属於程式设计师的冷酷逻辑。
「一段叫做『异常处理』的代码。」
山姆看着桌上的几个人,解释着这个在编程里最常见的基础操作。
「在程序的底层逻辑里,我们会提前设定一个界限,一个临界值,当算法运行,变量开始膨胀,一直逼近那个临界值的时候。」
山姆做了一个挥刀往下砍的手势。
「只要它敢越过那条线。」
「哢嚓。」
山姆嘴里配了个音。
「异常处理机制会被立刻触发,程序会自动中断那个导致无限循环的线程,强行截断。」
山姆摊开手。
「然後,系统会弹出一个报错窗口,告诉你这里有问题,但是。」
山姆加重了语气。
「系统本身不会死机,伺服器依然在正常运转,其他的数据依然安全。」
山姆靠回椅子上,拿过桌上的几根冷掉的薯条,塞进嘴里。
「计算机的逻辑就是这麽不讲道理,我解决不了那个无限,我也算不出那个无限,但只要我设定了异常截断,那个无限就永远别想搞死我的系统。」
酒馆里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阿伦和山姆的话,在这张小小的桌子上交织在了一起。
物理学的普朗克长度,黑箱,不再计算。
计算机的异常处理,截断,报错但不死机。
不管是研究宇宙起源的高能物理,还是研究虚拟算法的计算机科学,在面对那个代表着毁灭和崩溃的「无限」时。
他们都没有选择像数学家那样,去死磕,去修补,去试图用严密的方程填满那个无底洞。
他们都在摆烂。
他们用各自领域的方式,在悬崖边上划了一道线,然後转过身,拒绝再往前走一步。
陈拙坐在阿伦和山姆的对面。
他手里依然端着那杯早就没有了冰块的苏打水。
他没有出声打断他们的闲聊。
他安静地听着。
听着阿伦说起物理定律的底线,听着山姆讲起代码里的强行截断。
陈拙的视线落在水杯里那一点平淡无奇的水面上。
但他眼底的那种平静,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原本因为代数修补失败而有些游离的眼神,此刻正一点一点地重新聚焦。
普朗克长度。
异常截断。
这两个属於其他学科的,带着浓厚实用主义色彩的名词,像是在他脑子里的那片黑暗中,划亮了两根微弱的火柴。
陈拙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苏打水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的姿态没有任何改变,但大卫却敏锐地感觉到,陈拙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