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抽出了钢笔,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了几张空白纸。
酒馆里依然很吵。
老摇滚的贝斯鼓点顺着有些发粘的地板传过来,震得人的脚底微微发麻。
吧台那边爆发出几声大声的叫好,似乎是某场球赛进了球。
几个端着巨大紮啤杯的年轻人从陈拙身边挤过去,带有浓重酒气和烤肉味的笑声在过道里回荡。
陈拙走到酒馆最深处的那面墙前。
两块旧黑板安静地挂在昏暗的壁灯下。
黑板下方的槽里散落着几个菸头,还有几截短得快握不住的粉笔头。
陈拙转过头,在旁边一张刚空出来的酒桌上,抽了几张纸。
他重新走回黑板正中间,拿着纸巾,陈拙把手按在黑板上,用力擦拭起来。
他擦得很细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抹掉,硬生生在黑板最中央的位置,擦出了一块大干净区域。
纸巾变得漆黑。
他随手把脏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挑了一截稍微长一点的白色粉笔。
陈拙没有回头看大卫他们,也没有去翻看手里拿着的那几张草稿纸。
他擡起手,粉笔尖落在了黑板上。
陈拙手腕转动,在黑板左侧画下了一个连续的流形曲面,线条很流畅,带着一种数学上的韵律感。
接着,在曲面的中间,他画了一个代表奇点断裂的圆圈。
画完这个圆圈,他停顿了一秒。
随後,粉笔在黑板上横向拉开。
一条横线。
一条竖线。
陈拙画图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条线都画得很直,间距也控制得极其均匀。
不到半分钟,一个四四方方的网格出现在黑板中央,不偏不倚,正好覆盖了那个代表奇点的圆圈。
做完这一步,陈拙捏着粉笔在网格的每一个交叉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一个个白色的实心圆点,均匀地分布在网格的节点上。
不远处的桌子旁。
大卫正端着那杯黑啤酒,刚准备往嘴里送,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酒馆角落的那面墙。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杯子悬在半空。
「那就是他下午在物理系借的砖?」
山姆顺着大卫的视线看过去,嘴里还在嚼着最後一口汉堡,腮帮子鼓着。
阿伦也偏过头,目光越过过道里走动的人群,落在了那块黑板上。
物理系的人对这种网格太熟悉了。
「标准的时空晶格。」
阿伦眯了一下眼睛,把手里的番茄酱包装袋扔在桌子上。
「他还真把弦论那一套切分法原封不动地搬过去了。」
陈拙没有听到他们的议论。
画完网格和节点後,他把手里的粉笔转了一下,换了一个稍微锋利一点的边缘。
他开始在那些白色的节点旁边写字。
他写的不是物理学里常见的规范场符号,也不是用来维持能量守恒的积分式。
而是一个个代数几何里的映射矩阵。
陈拙写得很稳。
他把连续流形被打碎後的每一个碎片,用代数循环的方式重新定义。
然後在网格的连线上,他写下了非线性的张量积。
他用这些代数符号,去锚定那些离散的节点,试图用纯粹的数学关系把它们重新连接起来。
一行接着一行。
原本简单直白的物理网格,很快就被密密麻麻透着冷酷逻辑的代数符号包裹了起来。
大卫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虽然不做纯代数,但几何流的底子,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黑板上那些矩阵的分量。
大卫站起身。
「走,过去看看。」
大卫没有多余的废话,离开座位。
山姆和阿伦对视了一眼,也拿起了各自的杯子,跟在大卫身後。
几个人穿过过道,来到了那块逼仄的旧黑板前。
陈拙刚写完最後一行矩阵的收敛条件。
他听到身後的脚步声,转过身,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黑板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画完了?」
大卫看了一眼陈拙沾着一层薄薄粉笔灰的手指。
陈拙点了点头。
「草图。」
陈拙的声音在摇滚乐的背景音里显得很温和,他看着黑板上的算式。
「只搭了骨架。」
阿伦站在黑板正前方,手里还端着那半杯没喝完的黑啤酒。
他没有看陈拙。
视线死死地钉在黑板上的那个网格上。
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酒馆里有人在大声说笑,点唱机换了一首更吵闹的歌。
但这几个人站的地方,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伦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眼底的黑眼圈似乎都因为这种高强度的和思考而变得更深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咽下去。
「陈。」
阿伦开了口,语气里完全没有了刚才聊长岛别墅信托时的那种随意和懒散。
「你把我们的脚手架偷走了,但你把上面的钢筋全抽了?」
阿伦伸出空着的左手,指着黑板上那几个白色的节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在几个代数节点之间滑动。
「你切碎了连续空间,这没问题,我们在处理量子涨落的时候也经常这麽干。」
阿伦转过头,看着陈拙,眼神里带着一种内行的疑惑。
「但是你的积分符号呢?」
阿伦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节点上。
「你在这个节点上挂着的这个群映射,是什麽东西?」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带有下标的代数簇符号。
「你没有在这里定义规范场,也没有引力子的张量,你用什麽来填满这个点?」
面对这位物理博後的接连发问,陈拙没有显得局促。
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一只手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阿贝尔簇。」
陈拙顺着阿伦的手指看过去,语气平缓地给出一个纯代数领域的名词。
「我不需要用物理量去填满它。」
陈拙看着黑板上的网格。
「把流形打碎之後,如果去计算节点上的能量和自旋,计算量依然会绕回偏微分方程的死胡同,所以我把物理外壳全剥了。」
陈拙走上前一步。
他拿过刚才放在黑板槽里的那半截粉笔。
他在两个节点之间画了一条连线。
「我只保留了位置关系。」
陈拙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用代数几何里的映射,把这两个碎片锁在一起。」
陈拙把粉笔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要能证明这个代数关系在网格收缩时成立,霍奇猜想里的那个断裂处,就能在离散状态下被修补。」
阿伦听着陈拙的话,重新转回视线,盯着那条连线。
大卫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纯逻辑的锚定。」
大卫轻声说了一句。
「确实是代数几何的路子。」
但黑板前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平静下来。
这只是一场刚刚开始的。
他们是搞计算机拓扑算法的,对物理符号不敏感,但对矩阵和张量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山姆的眼睛微微眯着。
他在脑子里,把陈拙写下的那些数学符号,一行一行地翻译成算法逻辑和数据结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酒馆里依然喧闹,有人在吧台那边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引来一阵带着醉意的口哨声。
黑板前的这几个人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五分钟後。
阿伦仰起头,把杯子里的最後一口黑啤喝乾。
他把空杯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想法很聪明。」
阿伦转过身,看着陈拙。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走上前,从粉笔槽里拿起一小截红色的粉笔。
这是刚才不知道谁涂鸦剩下的。
阿伦拿着红粉笔,在陈拙画的那个四方网格的最外圈,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圈。
「你用代数映射锁住了节点,试图绕开连续空间的计算量,在静态下,这个草图看起来很完美。」
阿伦的粉笔尖停在网格的中心。
「但是,陈。」
阿伦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冷酷。
「你要证明霍奇猜想,你就必须让这个离散的网格去逼近连续的极限。」
阿伦手腕发力。
红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几个指向中心的箭头。
「你要让网格的间距,趋近於零。」
陈拙看着那些红色的箭头,眼神没有波动,他静静地听着。
「这就是问题所在。」
阿伦用粉笔在其中一个节点上用力敲了两下。
「你为了绕开计算量,把物理外壳剥得太乾净了,你扔掉了规范场里的自旋,扔掉了能量守恒提供的张力。」
阿伦看着陈拙的眼睛。
「在物理学上,没有这些东西提供向外的支撑,你这张网就是软的。」
阿伦的手指猛地在中心点一按。
「一旦你开始取极限,当间距无限缩小的时候,没有自旋和引力去稳固这些代数节点,这个拓扑结构会像真空衰变一样,瞬间向内塌陷。」
阿伦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黑色的实心旋涡,直接覆盖了陈拙原本写下的代数映射。
「它会变成一个黑洞。」
阿伦把红粉笔扔回木槽里。
「你的代数桥,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就会连同这些碎片一起,被自身的引力彻底压碎。」
阿伦的宣判,直接刺穿了这个模型的底层逻辑。
大卫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阿伦说得对。
连续收缩到离散极限,如果没有足够的刚性支撑,整个空间结构就会崩溃,这是无法违背的规律。
陈拙依然靠在柱子上。
他的脸上没有被拆台後的恼怒。
也没有那种自己心血被否定的失落。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的。」
陈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这也是我下午在走廊上跟大卫说的,全是跳步和漏洞的地方,我借了你们的网格,但我拿掉了支撑它的柱子。」
陈拙看着那个被画上红圈的塌陷点。
「没有自旋,它确实会塌。」
阿伦看着陈拙这种坦然的态度,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个年少成名的天才多多少少会为了面子辩解几句,或者用一些高深的数学名词来反驳物理规律。
还没等阿伦再开口,另一边的山姆说话了。
「塌陷还不是最要命的。」
山姆的手里还端着大半杯啤酒,但他一口都没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在了陈拙刚才写的那些代数矩阵面前。
山姆没有拿粉笔。
他直接伸出有些粗壮的手指,点在了一个带有多个下标的张量积符号上。
「阿伦说它会塌陷。」
山姆转过头,看着陈拙,语气比阿伦还要直接。
「那按照你们数学家的思路,为了防止它塌陷,你肯定会尝试在外面加一层代数约束条件,去强行锚定每一个节点,对吧?」
陈拙看着山姆,点了点头。
「这是常规的代数修补手段。」陈拙承认。
山姆冷笑了一声。
他指着黑板上的那一排矩阵。
「陈,你算过你这个矩阵的维度膨胀率吗?」
山姆的手指在几个参数之间快速移动。
「这是一个极度复杂的非线性张量积,每一次网格向内收缩,为了维持你所谓的代数对应关系,这个矩阵的维度就要翻一倍。」
山姆看着陈拙,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刚才听我抱怨蒙特卡洛模拟跑到边界会死机。」
山姆拍了拍黑板。
发出啪啪的声音。
「如果你要把这套代数矩阵写成算法去跑极限,它的计算维度,比我们用的那个笨办法还要恐怖一万倍。」
山姆深吸了一口气,下了最终的结论。
「你这不是在降维。」
山姆看着陈拙年轻的脸。
「你是在制造一个算力黑洞。」
酒馆里的灯光打在黑板上,油渍泛着微光。
「不要说四十八小时的机时。」
山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绝望。
「没有任何一台超级计算机能跑通这个矩阵,一旦开始收敛,它会在万分之一秒内,让所有的内存彻底过载。」
物理学家说它会塌陷。
计算学家说它无法计算。
在波士顿这个嘈杂的夜里,在这块不到两平米的油腻黑板前,陈拙花了一下午搭起来的代数桥梁,被这群顶尖的博後,用最残酷的现实逻辑,逼到了死角。
大卫看着黑板上那些红色的箭头和密密麻麻的张量积,叹了口气。
「看来,物理的砖块,没那麽好借。」
大卫看向陈拙,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阿伦和山姆也都看着陈拙。
他们不是在针对他,他们只是在陈述一个在各自领域里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陈拙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听完了阿伦的真空衰变理论,也听完了山姆的内存过载警告。
他没有觉得难堪。
这就是他来这个酒馆的目的。
闭门造车是找不到这些致命漏洞的,只有把图纸扔进这群天才的大脑里,才能榨出最真实的东西。
陈拙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些代表着死局的红色箭头和张量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