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早晨的风带著一点大西洋的潮气。
哈佛大学科学中心的走廊里,迴荡著杂乱的脚步声。
今天没有人在大厅的咖啡吧檯前多做停留,买到咖啡的人都拿著纸杯,快步朝著走廊尽头的那间大型阶梯教室走去。
陈拙跟在皮埃尔和阿瑟身边。
他们手里都拿著哈佛后勤处统一发放的信封,里面装著这次会议的日程表和几张白纸。
阶梯教室的门完全敞开著。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这不是那种为了看热闹而挤满本科生的公开讲座。
坐在这里的,全都是从普林斯顿,哥伦比亚,麻省理工以及欧洲各个大学赶来的同行。
有头髮花白的老教授,也有穿著西装的青年学者。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混杂著咖啡的苦味和低声交谈的话语。
皮埃尔带著陈拙顺著台阶往下走,在中间偏后的一排空位停了下来。
阿瑟先坐了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皮埃尔坐在中间,陈拙在皮埃尔右手边的空位上落座。
陈拙把手里的信封放在桌子上,解开信封上的绳子,把里面的几张白纸抽出来。
接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把笔轻轻放在白纸旁边。
皮埃尔转过头,看了一眼陈拙放在桌上的白纸。
「今天不用自己算。」
皮埃尔的声音不大,只是正好能让陈拙听见。
「看台上就行。」
陈拙点了点头。
「没什么的,我当笔记本用。」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几排学者的头顶,落在了阶梯教室最前方的那片区域。
前面的景象,和中后排的拥挤完全不同。
从第一排的座位到讲台之间,被刻意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这种物理上的距离感,让第一排的几个人显得格外突出。
那里只摆了六把椅子。
中间坐著哈佛数学系的主任陶贝斯。
他的左手边是丘成桐,右手边和旁边几个位置,坐著几位主攻几何分析的M国科学院院士。
这六个人都没有互相交谈。
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平放著那一摞复印手稿,三百多页的A4纸,比砖头还厚还重。
手稿旁边,散落著几支记號笔。
没有人喝咖啡,也没有人看手錶,他们靠在椅背上,或者身体微微前倾盯著讲台,身上透著一种冰冷而严苛的审视感。
讲台上是一整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黑板。
一共分为四块,可以上下拉动,黑板擦得乾乾净净,下面长长的粉笔槽里,整齐地码放著一排白色的无尘粉笔。
墙上的掛钟,分针指向了十二。
九点整。
教室侧面的门被推开。
朱熹平和曹怀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阶梯教室里原本低微的交谈声,在几秒內彻底消失。
几百人的空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暖气管道里传出的轻微风声。
没有掌声。
没有任何人站起来拿麦克风做开场白介绍。
曹怀东走到讲台侧面。
那里有一张独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个连著线的麦克风。
曹怀东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份原版手稿放在桌面上,翻开黑色的封皮,翻到第一页。
他的右手拿起一支笔,目光在手稿和台下第一排的那几位院士之间扫了一下。
朱熹平没有走向桌子。
他直接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黑板前。
他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根崭新的白色粉笔,没有转身面向台下,也没有说一句「早上好」。
他背对著几百名世界顶尖的数学家,抬起手,粉笔落在了最左侧的那块黑板上。
粉笔尖接触黑板,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一串描述初始流形状態的偏微分方程,顺著他的手腕移动,平稳地出现在黑色的背景上。
字母和数字写得很大,也很用力。
白色的粉笔灰顺著黑板的表面往下落。
陈拙坐在中后排,目光落在黑板上。
这是一切推演的地基。庞加莱猜想在Ricci流下的初始条件被一行一行地列出来。
朱熹平写得不快,但非常连贯。
他写完第一行,粉笔在末尾重重地点了一下,接著换行,写下汉密尔顿关於曲率演化的那个经典不等式。
十五分钟过去了。
第一块黑板写满了一半。
台下没有人做笔记。
大家都在盯著那一行行方程,把它们和自己脑子里看过的预印本內容进行核对。
就在朱熹平准备写下第三个引理的时候。
第一排最左侧,一位来自麻省理工的教授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他没有举手,直接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迴荡。
「朱。」
粉笔在黑板上停住了。
朱熹平没有转头。
「第一块黑板第三行。」
麻省理工的教授看著黑板上的字跡,语气里没有一点客套。
「这里的初始流形平滑条件,你们是直接借用了汉密尔顿九五年的那个引理,还是自己做了放缩?」
这是一个很细节,但极其致命的边界问题。
如果不把初始条件敲定,后面的所有演化都会变成空中楼阁。
教室里的目光瞬间在提问者和讲台之间切换。
朱熹平依然背对著台下,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坐在讲台侧面的曹怀东动了。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面前的手稿。
他甚至没有去翻动纸页,只是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桌面上那个麦克风。
「做了放缩。」
曹怀东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平稳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麻省理工的教授盯著他。
「界限在哪里?」
「具体界限放宽到了手稿第十二页的公式四点一。」
曹怀东的语速很稳,吐字清晰。
「因为在后续的推演中,我们需要给奇点留出足够的空间来处理曲率爆破,汉密尔顿的原版引理在这里太紧了,会导致流在有限时间內无法收敛。」
麻省理工的教授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手稿。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响。
他直接翻到第十二页,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两行。
他拿起手里的一支红笔,在公式四点一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看到了。」
教授抬起头。
「放缩幅度在允许误差內,继续吧。」
曹怀东往后靠了靠,离开了麦克风。
停在黑板上的粉笔重新动了起来。
陈拙看著讲台侧面的曹怀东,手里把玩著笔。
几百页的手稿,每一行公式在哪一页,为什么要这么改,底层的逻辑像是一张网,被曹怀东完完全全地罩在了脑子里。
推演继续往前推进。
黑板上的方程越来越复杂,里奇张量的演化开始涉及非线性项的处理。
十分钟后。
哈佛数学系主任陶贝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看著朱熹平刚刚写下的一行关於特徵值下界的方程。
「停一下。」
陶贝斯开口了。
粉笔再次停住。
陶贝斯看著黑板,眉头微微皱著。
「那个特徵值的下界,为什么取常数C,而不是依赖於时间t?在曲率演化的过程中,体积是在变化的。」
这一次,曹怀东没有靠近麦克风。
朱熹平把手里的粉笔放下,转过身,面向台下。
他的西装袖口上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他看著坐在正中间的陶贝斯。
「因为在这个连通分支上,里奇曲率已经被局部控制住了。」
朱熹平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南方口音,但英语的发音咬得很实。
「你看前面那个不等式,我们已经用极大值原理给出了截断,在局部区域內,t的演化不再影响基本群的结构,所以下界可以取绝对常数C。」
陶贝斯顺著朱熹平指的方向,看了看上一行那个被红粉笔圈出来的极大值截断条件。
他思索了几秒钟。
「合理。」
陶贝斯点了点头。
朱熹平没有多说一个字,他转回身,重新拿起粉笔,继续往下写。
皮埃尔坐在陈拙旁边,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们在台下演练过无数次了。」
皮埃尔看著台上,低声说了一句。
「这种熟练度,不是看看手稿就能有的。」
陈拙转过头,看著皮埃尔,停顿了一下想了想。
「十年的冷板凳。」陈拙轻声回道。
皮埃尔看了陈拙一眼,没再说话,继续盯著黑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这种高频密集的火力侦察在最初的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五次。
第一排的几位大牛轮流开火,问题全是藏在细节里的魔鬼。
每一次,不是曹怀东瞬间报出手稿的页码和公式编號,就是朱熹平转身给出极其底层的逻辑解释。
打断,即答,继续写。
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台下的许多外国学者暗自心惊。
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单方面宣讲的报告会,没想到哈佛的第一排把这里变成了一场毫无死角的拷问。
而讲台上的那两个华国学者,防守得滴水不漏。
四十五分钟。
最左侧的第一块黑板已经写满了。
朱熹平双手握住黑板下方的金属边框,用力往上一推。
哐当一声。
写满偏微分方程的黑板顺著滑轨滑到了顶端,露出了下面那块乾净的黑板。
朱熹平拿起粉笔,开始处理流形在有限时间內的拓扑变化。
这是庞加莱猜想证明中最艰难、最容易出问题的部分。
奇点。
汉密尔顿就是在这个地方卡了十几年。佩雷尔曼给出了一套跳跃性的思路,但留下了无数个逻辑缝隙。
朱熹平和曹怀东这十年的工作,就是一点点把这些缝隙焊死。
黑板上的字母变得密集。
当朱熹平写下关於度量张量在拓扑变化前后的收敛条件时,整个阶梯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沉了。
第一排的最右侧,坐著一位头髮几乎全白的M国科学院院士。
他一直没有开口,面前的手稿翻到了第四十五页。
他盯著手稿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著黑板上朱熹平刚刚写完的那行结论。
老院士伸出乾枯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等一下,朱,停一下。」
老院士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粉笔在黑板上擦出了一道短促的白线,停住了。
朱熹平没有转身,依然保持著面向黑板的姿势。
老院士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笔尖点在手稿上。
「你刚才写的流形拓扑变化,那个度量张量的收敛界是怎么定下来的?」
老院士看著讲台,目光锐利。
「手稿第四十五页,在这里只有两行结论,你直接给出了存在性。」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刚才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盯住讲台。
「你跳过了中间的极限推导步骤。」
老院士的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咬得很重。
「我们是在审查庞加莱猜想,不是在听普通的学术报告,不能有任何跳步,我不能假设你的结论是成立的。」
这就是致命的拦截。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击软肋。
如果在这种级別的审查中,主讲人被发现使用了未经严格证明的想当然结论,哪怕只有一处,整个证明的公信力也会在瞬间崩塌。
这比刚才那些边界条件的確认要危险一百倍。
讲台侧面。
曹怀东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他坐直了身体,右手食指瞬间压在手稿第四十五页的边缘。
他確实准备开口解释。
这部分的跳步是因为推导过程过於繁琐,他们在整理手稿时为了版面连贯,把具体的极限估算放到了附录里,正文只保留了结论。
曹怀东的嘴唇微张,准备对著麦克风报出附录的页码。
「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曹怀东的动作。
朱熹平开了口。
他没有去看侧面的曹怀东,也没有回头看那本厚重的手稿。
他把手里那根已经磨掉了一半的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过身,看著第一排的那位老院士。
朱熹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刁难后的恼怒,也没有慌乱。
「我把推导全写出来。」朱熹平说。
曹怀东闭上了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他把压在纸页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搭档了。
朱熹平转过身。
他没有在刚才那块写了一半的黑板上继续。
他走到第二块滑轨黑板前,双手握住边框,用力往下一拉。
哐当~
一块完完全全乾净的黑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朱熹平从粉笔槽里重新拿起一根完整的白色粉笔。
他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闭上眼睛回忆,粉笔尖直接落在了黑板的左上角。
一场纯粹暴力的算力展现,拉开了序幕。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变得极其密集和急促。
朱熹平的动作很快。
一个个偏微分方程,一个个积分符號,一个个收敛係数,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手底倾泻而出。
他没有使用任何文字说明,全都是最纯粹的数学符號。
第一行写完。
第二行。
第三行。
他开始对度量张量在拓扑奇点附近的极限进行估算。
这是一场在连续空间里强行建立秩序的硬仗。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计算量和对偏微分方程极度的掌控力。
陈拙坐在中后排,上身微微前倾。
他放在白纸旁边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跟著黑板上的进度,在脑子里同步建立这个收敛界的模型。
第一步,引入时间变量,陈拙跟上了。
第二步,在局部坐標系下展开里奇张量,陈拙的脑海里出现了对应的矩阵。
第三步,代入汉密尔顿的极值域条件进行积分放缩。
陈拙的思维在这里卡顿了不到一秒钟,因为放缩的係数需要重新校准,等他刚把係数的初始条件在脑子里拉齐,准备往下推演时。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
朱熹平已经在黑板上写到了第六步,他不仅把极限算完了,甚至开始利用这个极限结论,推导下一个关於连通分支的引理。
陈拙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看著那个站在黑板前的背影,西装后背的布料隨著手臂的大幅挥动而拉扯。
陈拙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极度纯粹的敬畏。
他算不过。
不是智商的问题,而是那种活生生砸进肌肉里的记忆,是任何天赋都无法瞬间抹平的鸿沟。
「啪。」
一声脆响。
朱熹平手里的那根白粉笔,因为书写时用力过猛,从中间折断了。
断掉的半截粉笔掉在地上,滚落到一旁。
朱熹平连头都没低。
他直接用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粉笔,继续在黑板上狂奔。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翻找稿纸的动作。
这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当眾硬写几页纸的复杂推导。
如果是靠死记硬背,在面对几百个顶尖同行那种极其压抑的注视时,脑子早就一片空白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方程,他在这十年里,已经写过,算过,推翻过无数次。
它们早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十分钟。
整整一块巨大的黑板,被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彻底填满。
最后一行的末尾,朱熹平重重地画上了一个绝对收敛的符號。
他停下了手。
手里剩下的那一点粉笔头,被他隨手扔进了粉笔槽。
朱熹平转过身,两只手互相拍了拍,白色的粉笔灰在空气中散开,落在他的西装和皮鞋上。
他没有去擦额头上的汗,也没有大口喘气。
他走到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第一排最右侧的那位老院士。
「这个极限。」
朱熹平指了指身后那面写满方程的黑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成立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从黑板转移到了第一排。
那位老院士一直盯著黑板上的推导过程。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一直扫到最后一行。
足足看了一分钟。
老院士低下头,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红笔。
他在手稿第四十五页的那两行结论旁边,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勾。
他抬起头,看著朱熹平,把红笔放在了桌面上。
「没有跳步。」
老院士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认同。
「逻辑闭环了,可以,继续。」
这四个字一出来,整个阶梯教室里的气压仿佛瞬间卸掉了一大半。
后排不知道是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皮埃尔坐在陈拙旁边,身体慢慢往后靠,整个背部贴在了椅背上。
他看著台上那个正在转身走向第三块黑板的华国学者,又看了一眼始终安稳坐在侧面的曹怀东。
皮埃尔转过头,对身边的阿瑟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皮埃尔的语气里,是同行之间最纯粹的感慨。
「极其恐怖的分析功底。」
阿瑟点了点头,看著黑板上的那些算式,没有说话。
讲台上,朱熹平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根新的粉笔。
粉笔再次落在黑板上,继续在这间匯聚了全球最高智力的阶梯教室里迴荡。
时间走向十点三十分。
审查,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