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號,傍晚。
科大南门外。
老李烧烤摊。
天还没完全黑透,路灯刚亮起来。
几张摺叠矮桌沿著马路牙子一字排开。
一把落地大电风扇摆在桌子尽头,扇叶呼呼地转著,把烤炉那边的孜然味吹得满街都是。
陈拙,王大勇,楚戈,陆嘉四个人围著最靠边的一张桌子坐下。
四个人都没穿正经衣服。
清一色的大裤被,短袖背心,脚上踩著拖鞋。
老板端著一个不锈钢大铁盘走过来,喱当一声砸在桌子中间。
盘子里是刚烤出来的羊肉串,板筋,脆骨,还有几串烤得冒油的腰子。
「酒呢?」
老板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先来一箱冰的雪花。」
楚戈喊了一声。
「好嘞。」
老板转身去搬酒。
陈拙坐在边角,他抽了两张卫生纸,把桌子隨便擦了两下。
这顿饭名义上是散伙饭,但其实只是为了陈拙一个人。
陈拙过两天就要回泽阳老家,之后从老家直接飞普林斯顿。
宿舍里的人都知道。
老板搬了一箱啤酒过来,放在桌脚边,起子扔在桌面上。
大勇弯腰,拎出四瓶酒,用起子熟练地挨个撬开瓶盖,白色的冷气顺著瓶口往外冒。
他把酒瓶推到每个人面前。
「不用杯子了,直接对瓶吹吧。」
楚戈抓起面前的酒瓶。
四个人举起绿色的玻璃瓶,在桌子中间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顺利。」
大勇说。
「一路顺风。」
陆嘉推了下眼镜。
陈拙笑了笑,拿著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灌下去,把夏天的燥热压下去不少。放下酒瓶,几个人开始拿签子吃肉。
陈拙吃得慢。
他咬了一口羊肉,余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气氛有点奇怪。
按理说,送別的饭局,大家应该聊聊陈拙去美国的事,或者回忆一下过去几年在宿舍里的破事。但今天晚上,楚戈和大勇两个人的话特別多,而且聊的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废话。
「下学期那个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换老师了吧?」
楚戈咬著一根板筋,含糊不清地问。
陆嘉咽下嘴里的脆骨,一本正经地回答。
「换了,听说是政法学院的一个副教授,点名率百分之九十。」
「靠,那逃课没戏了。」
楚戈骂了一句。
大勇在一旁拿著酒瓶,接话接得很生硬。
「那·个...下学期咱们宿舍的电费估计得去后勤处重新充一下,上次我看电錶好像快见底了。」「明天我去充。」陆嘉说。
陈拙安静地听著。
他拿起一串烤韭菜,慢慢吃著。
大勇平时除了聊材料和力学公式,很少主动关心宿舍的电费谁去充。
楚戈是个夜猫子,平时最烦聊必修课的点名率,今天却主动把话题往这上面引。
他们俩的表现太客气了。
客气得就像两个刚刚认识、在找话题打破尷尬的陌生人。
而且,两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陈拙,也不怎么看陆嘉,只盯著桌上的烤串或者手里的酒瓶。心虚。
陈拙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但他没问。
他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啤酒的泡沫在嘴里炸开,带点苦味。
酒过三巡。
地上的空酒瓶多了七八个,老板又搬了半箱过来。
大风扇依然呼呼地吹著。
王大勇拿著一瓶刚开的啤酒,没有喝。
他低著头,看著地上的一个花生壳。
桌上的閒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楚戈在摆弄手里的诺基亚手机,按键发出滴滴的声音,陆嘉在拿纸巾擦眼镜片。
陈拙靠在椅背上,看著大勇。
大勇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酒瓶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楚戈抬起头,陆嘉戴上眼镜。
「兄弟们。」
大勇的声音有点沙哑,也有点乾涩。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楚戈,又看了一眼陆嘉,最后目光落在陈拙身上,只停留了一秒,就迅速挪开了。「有个事。」
大勇喉结滚动了一下。
桌上没人说话,都在等他下文。
「那个.」
大勇伸手抓了一把后脑勺的短髮,动作显得很侷促。
「下学期,我不回来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只能听到风扇转动的声音和隔壁桌划拳的吵闹声。
陈拙捏著手里的空竹籤,动作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陆嘉皱起眉头。
「不回来了?什么意思?」
大勇不敢看他们,低著头,盯著桌上的空盘子。
「刘教授给我办了手续,档案也调走了。」
大勇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把我弄去京城的一个什么材料研究.....在那边打杂。」
他签了最高级別的保密协议。
他不能告诉宿舍里的这帮兄弟,他要去参与下一代核心战机发动机的高温合金材料研发。
他不能说那个研究所里全是中国最顶尖的军工院士。
他只能用打杂这两个字,来掩盖那份调令。
「对不住。」
大勇拿起桌上的酒瓶,声音闷闷的。
「我这几天一直没敢跟你们说,本来想著...等陈拙走了我再搬东西,今天这顿饭,算我给你们赔罪。」说完,他仰起头,把瓶子里剩下的大半瓶啤酒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酒水顺著下巴流到脖子上,把背心的领口都打湿了。
他把空酒瓶放在桌上,低下头,像个等待审判的逃兵。
陈拙看著大勇。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起子,又开了一瓶酒,放在大勇手边。
他不知道大勇具体去干什么,但他知道刘教授的背景,也知道大勇在金属材料上的天赋。
京城的研究所,绝对不是去端茶倒水的。
陈拙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啪!」
一声脆响。
楚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把旁边桌上的人都嚇了一跳。
陈拙转过头。
他以为楚戈要发脾气,毕竞楚戈平时最重义气,脾气也燥。
但楚戈没有生气。
他愣愣地看著大勇,眼睛瞪得很大,手里原本拿著的一根肉串,直接掉在了盘子里。
隨后,楚戈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错愕,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手上的油全蹭在了脸颊上。
「大勇,你个傻逼。」
楚戈骂了一句。
大勇抬起头,眼神有些暗淡,准备挨骂。
楚戈没看他,而是直接抓起自己面前的那瓶酒,站起身,弯下腰,在桌子对面大勇的酒瓶上狠狠碰了一下。「的一声。
「你早说啊!」楚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劈叉。
他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却咧开了。
「老子这几天愁得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头髮大把大把地掉,天天喝酒给自己壮胆,就怕说出来你们几个把我按在卫生间里接一顿。」大勇愣住了。
陆嘉也愣住了。
陈拙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看著楚戈,隱隱猜到了什么。
「我也实说了吧。」
楚戈一脚踩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大口喘著气,把憋了半个月的秘密全倒了出来。
「我这几个月天天熬夜,不是在敲什么外包的私活,我在搞毕业答辩。」
楚戈看著桌上的三个人。
「大一到大四的学分,我上周全部修满了,我申请了提前毕业,学校批了。」
大勇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不读了。」
楚戈拿起酒瓶吹了一口,指著南边。
「汪兴在深市那边,伺服器快撑不住了,那边的底层架构每天都在烧钱,投资人的眼睛都绿了。」他看了一眼陈拙,又看了一眼大勇。
「那个风口,等不了我按部就班地在宿舍里打四年游戏了,我下周就得走,去深市。」
楚戈说完,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他大口喘著气,看著大勇。
两个原本都以为自己是拋弃了兄弟的逃兵,在这一刻隔著油腻的烤肉盘子对视。
大勇的眼眶也红了。
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如释重负的笑。
「你早说啊。」
大勇把刚才楚戈骂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楚戈抓起桌上的一把带壳花生,直接砸在大勇身上。
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在烧烤摊上笑了起来。
陈拙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这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心里的那点错愕慢慢化开了。
他原本以为今天这顿饭,是他们三个送自己。
没想到。
陈拙嘴角往上牵了牵,他端起面前的酒瓶,喝了一口。
笑声稍微平息了一点。
楚戈和大勇终於反应过来了什么。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陆嘉。
大勇要去京城,楚戈要去深市,陈拙要去美国。
215和216两个打通的宿舍,原本热热闹闹的四个人,下学期一开学,就只剩下陆嘉一个人了。楚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大勇也觉得有些尷尬。
他们俩刚才只顾著自己坦白后的轻鬆,忘了考虑陆嘉的感受。
在他们看来,陆嘉现在肯定很难受。
那种原本以为大家还要在一起混三年,结果转眼间兄弟全跑光了的失落感,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楚戈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安慰的词。
「那个....老陆啊,其实宿舍一个人住也挺好的,宽敞。」
楚戈乾巴巴地说。
陆嘉没有说话。
他手里还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烤鸡翅。
听到楚戈和大勇的话,陆嘉的动作停在那里。
他隔著镜片看著这两个人。
没有眼泪,也没有伤感。
他的眼神非常平静,平静中甚至带著一丝审视。
他慢慢把手里的鸡翅放在盘子里。
抽出一张纸巾,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净。
然后,他抬起手,用中指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镜。
「你们真走?」
陆嘉问了一句。
「真走。」
楚戈点点头,语气沉重。
「床铺空出来,宿管科那边会安排新生住进来吗?」
陆嘉继续问。
大勇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会,我们是特殊调档和提前毕业,床位在系统里还是我们的名字,学校不差这几个空床。」陆嘉点了点头。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放鬆了下来。
「走了也好。」
陆嘉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凉茶。
楚戈和大勇互相看了一眼,有点摸不著头脑。
陆嘉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看著他们俩。
「你们不走,我还真不知道下学期该怎么办。」
陆嘉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周芸毕业了。」
「她本科毕业,校园一卡通被註销了,她要考本校的研究生。」
陆嘉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没有校园卡,她进不了图书馆的自习室,去食堂打饭也只能花现金买高价票,每天背著十几斤的复习资料,在城中村的群租房和学校之间来回跑。」楚戈张著嘴,忘了反驳。
大勇也听傻了。
陆嘉用下巴点了点大勇。
「大勇的靠窗那个书桌,採光最好,他走了,桌子正好空出来,可以给周芸堆考研政治和英语真题,不用每天背来背去了。」陆嘉做完最后的总结。
「我拿著我的校园卡,帮她打水,买饭,整个后勤保障系统的效率,可以提升至少百分之六十。」说完这些。
陆嘉看著目瞪口呆的大勇和楚戈,非常真诚地看著他们。
「所以,你们赶紧走吧,把钥匙留下就行。」
烧烤摊上瞬间安静了。
连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好像都停了一瞬。
楚戈足足反应了五秒钟。
他看著陆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於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和王大勇在这儿满怀愧疚,眼泪汪汪地觉得拋弃了兄弟。
结果这个戴眼镜的王八蛋,脑子里盘算的全是怎么把他们空出来的床铺和书桌废物利用,拿去给学姐当考研的后勤基地!楚戈气笑了。
他抓起桌上的一把毛豆皮,直接砸在陆嘉的脸上。
「我操你大爷的陆嘉!」
楚戈骂得很大声,但语气里全是笑意。
「老子在这儿心里难受了半天,你他妈在这儿惦记老子的空床铺?」
陆嘉偏头躲了一下,毛豆皮掉在肩膀上。
他不急不恼,非常淡定地把毛豆皮拂下去。
「资源合理配置而已。」陆嘉说。
大勇也忍不住了,他抓起一个空酒瓶,作势要在桌上敲碎。
「信不信我走之前把我的桌子劈了当柴烧?」大勇笑著威胁。
「隨便,反正桌子归学校后勤处,你劈了照价赔偿。」
陆嘉丝毫不惧。
三个人在桌上闹作一团。
没有离別的伤感,没有抱头痛哭的矫情。
陈拙坐在最边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没吃完的羊肉串,看著眼前这三个活宝。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陈拙温和地笑著,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这三个傢伙,一个比一个能藏。
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大勇要去京城,楚戈要去搞公司去了,陆嘉留在科大,陪他的学姐。
一条比一条硬气。
一条比一条浪漫。
他们都不需要他操心。
陈拙放下手里的肉串。
他抽了张纸巾,擦掉手指上的油。
然后,他拿起自己那个已经有些见底的绿色啤酒瓶,在摺叠桌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闹腾的三个人停下来。
楚戈,大勇和陆嘉同时转头看向陈拙。
陈拙把酒瓶举到桌子正中间。
「京城。」
陈拙看著大勇,点了一下头。
「深市。」
陈拙看向楚戈。
「科大后勤保障基地。」
陈拙看著陆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最后,他收回目光,看著手里的酒瓶。
「还有普林斯顿。」
陈拙把酒瓶往前递了递,语气平静,却把四个人的底牌全都摆在了一起。
「原来今天这顿,不是在给我践行。」
陈拙笑了笑。
「都在忙正事。」
「走一个吧,各位老板。」
楚戈愣了一下,隨后咧开嘴,举起手里的酒瓶,重重地撞在陈拙的瓶子上。
大勇也举起瓶子,撞了过去。
陆嘉端起那杯凉茶,推了推眼镜,也碰了上来。
啤酒的泡沫溢出来,顺著瓶身流到手上,黏糊糊的。
没有人嫌弃。
四个人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桌上的烤串全凉了,脚下的空酒瓶堆成了一座小山。
结帐的时候,老板拿计算器算了半天。
「一百八。」老板说。
楚戈一把推开大勇掏钱包的手,从裤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
楚戈大手一挥。
「提前毕业的饭,我请。」
大勇没爭,陆嘉也没爭。
陈拙看著楚戈那副暴发户的样子,笑著摇了摇头。
四个人离开烧烤摊,顺著马路往学校南门走。
深夜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开过去的计程车,车灯在地上扫过。
楚戈喝得有点多,走路有点晃,大勇伸手扶了他一把。
陆嘉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拙走在最后。
风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
树上的知了不叫了。
陈拙看著前面那三个高矮不一的背影。
明天早上八点,他就要坐上去泽阳的火车。
大勇要去京城报导。
楚戈要飞深市。
这个四人並排走在校园里的画面,以后大概很难再有了。
走到四號宿舍楼下。
大厅的灯还亮著,宿管阿姨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他们放轻脚步,顺著楼梯往上走。
屋里的灯没开,只有阳外面的月光照进来。
楚戈踢掉脚上的拖鞋,直挺挺地倒在自己的床上。
「明天別叫我。」
楚戈翻了个身,声音模糊不清。
「老子要睡到自然醒。」
大勇摸黑走到自己的床边,脱掉背心,去卫生间洗漱。
陆嘉站在216宿舍的中间。
他看了看楚戈的桌子,点了点头,似乎对未来的布局很满意。
陈拙站在门边。
他没有急著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听著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听著楚戈打呼嚕的声音。
在黑暗中,陈拙笑了笑。
这三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