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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分别(点错了,叹气)

    七月六號,傍晚。

    科大南门外。

    老李烧烤摊。

    天还没完全黑透,路灯刚亮起来。

    几张摺叠矮桌沿著马路牙子一字排开。

    一把落地大电风扇摆在桌子尽头,扇叶呼呼地转著,把烤炉那边的孜然味吹得满街都是。

    陈拙,王大勇,楚戈,陆嘉四个人围著最靠边的一张桌子坐下。

    四个人都没穿正经衣服。

    清一色的大裤被,短袖背心,脚上踩著拖鞋。

    老板端著一个不锈钢大铁盘走过来,喱当一声砸在桌子中间。

    盘子里是刚烤出来的羊肉串,板筋,脆骨,还有几串烤得冒油的腰子。

    「酒呢?」

    老板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先来一箱冰的雪花。」

    楚戈喊了一声。

    「好嘞。」

    老板转身去搬酒。

    陈拙坐在边角,他抽了两张卫生纸,把桌子隨便擦了两下。

    这顿饭名义上是散伙饭,但其实只是为了陈拙一个人。

    陈拙过两天就要回泽阳老家,之后从老家直接飞普林斯顿。

    宿舍里的人都知道。

    老板搬了一箱啤酒过来,放在桌脚边,起子扔在桌面上。

    大勇弯腰,拎出四瓶酒,用起子熟练地挨个撬开瓶盖,白色的冷气顺著瓶口往外冒。

    他把酒瓶推到每个人面前。

    「不用杯子了,直接对瓶吹吧。」

    楚戈抓起面前的酒瓶。

    四个人举起绿色的玻璃瓶,在桌子中间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顺利。」

    大勇说。

    「一路顺风。」

    陆嘉推了下眼镜。

    陈拙笑了笑,拿著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灌下去,把夏天的燥热压下去不少。放下酒瓶,几个人开始拿签子吃肉。

    陈拙吃得慢。

    他咬了一口羊肉,余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气氛有点奇怪。

    按理说,送別的饭局,大家应该聊聊陈拙去美国的事,或者回忆一下过去几年在宿舍里的破事。但今天晚上,楚戈和大勇两个人的话特別多,而且聊的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废话。

    「下学期那个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换老师了吧?」

    楚戈咬著一根板筋,含糊不清地问。

    陆嘉咽下嘴里的脆骨,一本正经地回答。

    「换了,听说是政法学院的一个副教授,点名率百分之九十。」

    「靠,那逃课没戏了。」

    楚戈骂了一句。

    大勇在一旁拿著酒瓶,接话接得很生硬。

    「那·个...下学期咱们宿舍的电费估计得去后勤处重新充一下,上次我看电錶好像快见底了。」「明天我去充。」陆嘉说。

    陈拙安静地听著。

    他拿起一串烤韭菜,慢慢吃著。

    大勇平时除了聊材料和力学公式,很少主动关心宿舍的电费谁去充。

    楚戈是个夜猫子,平时最烦聊必修课的点名率,今天却主动把话题往这上面引。

    他们俩的表现太客气了。

    客气得就像两个刚刚认识、在找话题打破尷尬的陌生人。

    而且,两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陈拙,也不怎么看陆嘉,只盯著桌上的烤串或者手里的酒瓶。心虚。

    陈拙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但他没问。

    他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啤酒的泡沫在嘴里炸开,带点苦味。

    酒过三巡。

    地上的空酒瓶多了七八个,老板又搬了半箱过来。

    大风扇依然呼呼地吹著。

    王大勇拿著一瓶刚开的啤酒,没有喝。

    他低著头,看著地上的一个花生壳。

    桌上的閒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楚戈在摆弄手里的诺基亚手机,按键发出滴滴的声音,陆嘉在拿纸巾擦眼镜片。

    陈拙靠在椅背上,看著大勇。

    大勇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酒瓶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楚戈抬起头,陆嘉戴上眼镜。

    「兄弟们。」

    大勇的声音有点沙哑,也有点乾涩。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楚戈,又看了一眼陆嘉,最后目光落在陈拙身上,只停留了一秒,就迅速挪开了。「有个事。」

    大勇喉结滚动了一下。

    桌上没人说话,都在等他下文。

    「那个.」

    大勇伸手抓了一把后脑勺的短髮,动作显得很侷促。

    「下学期,我不回来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只能听到风扇转动的声音和隔壁桌划拳的吵闹声。

    陈拙捏著手里的空竹籤,动作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陆嘉皱起眉头。

    「不回来了?什么意思?」

    大勇不敢看他们,低著头,盯著桌上的空盘子。

    「刘教授给我办了手续,档案也调走了。」

    大勇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把我弄去京城的一个什么材料研究.....在那边打杂。」

    他签了最高级別的保密协议。

    他不能告诉宿舍里的这帮兄弟,他要去参与下一代核心战机发动机的高温合金材料研发。

    他不能说那个研究所里全是中国最顶尖的军工院士。

    他只能用打杂这两个字,来掩盖那份调令。

    「对不住。」

    大勇拿起桌上的酒瓶,声音闷闷的。

    「我这几天一直没敢跟你们说,本来想著...等陈拙走了我再搬东西,今天这顿饭,算我给你们赔罪。」说完,他仰起头,把瓶子里剩下的大半瓶啤酒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酒水顺著下巴流到脖子上,把背心的领口都打湿了。

    他把空酒瓶放在桌上,低下头,像个等待审判的逃兵。

    陈拙看著大勇。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起子,又开了一瓶酒,放在大勇手边。

    他不知道大勇具体去干什么,但他知道刘教授的背景,也知道大勇在金属材料上的天赋。

    京城的研究所,绝对不是去端茶倒水的。

    陈拙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啪!」

    一声脆响。

    楚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把旁边桌上的人都嚇了一跳。

    陈拙转过头。

    他以为楚戈要发脾气,毕竞楚戈平时最重义气,脾气也燥。

    但楚戈没有生气。

    他愣愣地看著大勇,眼睛瞪得很大,手里原本拿著的一根肉串,直接掉在了盘子里。

    隨后,楚戈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错愕,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手上的油全蹭在了脸颊上。

    「大勇,你个傻逼。」

    楚戈骂了一句。

    大勇抬起头,眼神有些暗淡,准备挨骂。

    楚戈没看他,而是直接抓起自己面前的那瓶酒,站起身,弯下腰,在桌子对面大勇的酒瓶上狠狠碰了一下。「的一声。

    「你早说啊!」楚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劈叉。

    他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却咧开了。

    「老子这几天愁得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头髮大把大把地掉,天天喝酒给自己壮胆,就怕说出来你们几个把我按在卫生间里接一顿。」大勇愣住了。

    陆嘉也愣住了。

    陈拙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看著楚戈,隱隱猜到了什么。

    「我也实说了吧。」

    楚戈一脚踩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大口喘著气,把憋了半个月的秘密全倒了出来。

    「我这几个月天天熬夜,不是在敲什么外包的私活,我在搞毕业答辩。」

    楚戈看著桌上的三个人。

    「大一到大四的学分,我上周全部修满了,我申请了提前毕业,学校批了。」

    大勇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不读了。」

    楚戈拿起酒瓶吹了一口,指著南边。

    「汪兴在深市那边,伺服器快撑不住了,那边的底层架构每天都在烧钱,投资人的眼睛都绿了。」他看了一眼陈拙,又看了一眼大勇。

    「那个风口,等不了我按部就班地在宿舍里打四年游戏了,我下周就得走,去深市。」

    楚戈说完,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他大口喘著气,看著大勇。

    两个原本都以为自己是拋弃了兄弟的逃兵,在这一刻隔著油腻的烤肉盘子对视。

    大勇的眼眶也红了。

    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如释重负的笑。

    「你早说啊。」

    大勇把刚才楚戈骂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楚戈抓起桌上的一把带壳花生,直接砸在大勇身上。

    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在烧烤摊上笑了起来。

    陈拙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这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心里的那点错愕慢慢化开了。

    他原本以为今天这顿饭,是他们三个送自己。

    没想到。

    陈拙嘴角往上牵了牵,他端起面前的酒瓶,喝了一口。

    笑声稍微平息了一点。

    楚戈和大勇终於反应过来了什么。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陆嘉。

    大勇要去京城,楚戈要去深市,陈拙要去美国。

    215和216两个打通的宿舍,原本热热闹闹的四个人,下学期一开学,就只剩下陆嘉一个人了。楚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大勇也觉得有些尷尬。

    他们俩刚才只顾著自己坦白后的轻鬆,忘了考虑陆嘉的感受。

    在他们看来,陆嘉现在肯定很难受。

    那种原本以为大家还要在一起混三年,结果转眼间兄弟全跑光了的失落感,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楚戈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安慰的词。

    「那个....老陆啊,其实宿舍一个人住也挺好的,宽敞。」

    楚戈乾巴巴地说。

    陆嘉没有说话。

    他手里还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烤鸡翅。

    听到楚戈和大勇的话,陆嘉的动作停在那里。

    他隔著镜片看著这两个人。

    没有眼泪,也没有伤感。

    他的眼神非常平静,平静中甚至带著一丝审视。

    他慢慢把手里的鸡翅放在盘子里。

    抽出一张纸巾,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净。

    然后,他抬起手,用中指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镜。

    「你们真走?」

    陆嘉问了一句。

    「真走。」

    楚戈点点头,语气沉重。

    「床铺空出来,宿管科那边会安排新生住进来吗?」

    陆嘉继续问。

    大勇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会,我们是特殊调档和提前毕业,床位在系统里还是我们的名字,学校不差这几个空床。」陆嘉点了点头。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放鬆了下来。

    「走了也好。」

    陆嘉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凉茶。

    楚戈和大勇互相看了一眼,有点摸不著头脑。

    陆嘉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看著他们俩。

    「你们不走,我还真不知道下学期该怎么办。」

    陆嘉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周芸毕业了。」

    「她本科毕业,校园一卡通被註销了,她要考本校的研究生。」

    陆嘉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没有校园卡,她进不了图书馆的自习室,去食堂打饭也只能花现金买高价票,每天背著十几斤的复习资料,在城中村的群租房和学校之间来回跑。」楚戈张著嘴,忘了反驳。

    大勇也听傻了。

    陆嘉用下巴点了点大勇。

    「大勇的靠窗那个书桌,採光最好,他走了,桌子正好空出来,可以给周芸堆考研政治和英语真题,不用每天背来背去了。」陆嘉做完最后的总结。

    「我拿著我的校园卡,帮她打水,买饭,整个后勤保障系统的效率,可以提升至少百分之六十。」说完这些。

    陆嘉看著目瞪口呆的大勇和楚戈,非常真诚地看著他们。

    「所以,你们赶紧走吧,把钥匙留下就行。」

    烧烤摊上瞬间安静了。

    连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好像都停了一瞬。

    楚戈足足反应了五秒钟。

    他看著陆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於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和王大勇在这儿满怀愧疚,眼泪汪汪地觉得拋弃了兄弟。

    结果这个戴眼镜的王八蛋,脑子里盘算的全是怎么把他们空出来的床铺和书桌废物利用,拿去给学姐当考研的后勤基地!楚戈气笑了。

    他抓起桌上的一把毛豆皮,直接砸在陆嘉的脸上。

    「我操你大爷的陆嘉!」

    楚戈骂得很大声,但语气里全是笑意。

    「老子在这儿心里难受了半天,你他妈在这儿惦记老子的空床铺?」

    陆嘉偏头躲了一下,毛豆皮掉在肩膀上。

    他不急不恼,非常淡定地把毛豆皮拂下去。

    「资源合理配置而已。」陆嘉说。

    大勇也忍不住了,他抓起一个空酒瓶,作势要在桌上敲碎。

    「信不信我走之前把我的桌子劈了当柴烧?」大勇笑著威胁。

    「隨便,反正桌子归学校后勤处,你劈了照价赔偿。」

    陆嘉丝毫不惧。

    三个人在桌上闹作一团。

    没有离別的伤感,没有抱头痛哭的矫情。

    陈拙坐在最边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没吃完的羊肉串,看著眼前这三个活宝。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陈拙温和地笑著,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这三个傢伙,一个比一个能藏。

    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大勇要去京城,楚戈要去搞公司去了,陆嘉留在科大,陪他的学姐。

    一条比一条硬气。

    一条比一条浪漫。

    他们都不需要他操心。

    陈拙放下手里的肉串。

    他抽了张纸巾,擦掉手指上的油。

    然后,他拿起自己那个已经有些见底的绿色啤酒瓶,在摺叠桌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闹腾的三个人停下来。

    楚戈,大勇和陆嘉同时转头看向陈拙。

    陈拙把酒瓶举到桌子正中间。

    「京城。」

    陈拙看著大勇,点了一下头。

    「深市。」

    陈拙看向楚戈。

    「科大后勤保障基地。」

    陈拙看著陆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最后,他收回目光,看著手里的酒瓶。

    「还有普林斯顿。」

    陈拙把酒瓶往前递了递,语气平静,却把四个人的底牌全都摆在了一起。

    「原来今天这顿,不是在给我践行。」

    陈拙笑了笑。

    「都在忙正事。」

    「走一个吧,各位老板。」

    楚戈愣了一下,隨后咧开嘴,举起手里的酒瓶,重重地撞在陈拙的瓶子上。

    大勇也举起瓶子,撞了过去。

    陆嘉端起那杯凉茶,推了推眼镜,也碰了上来。

    啤酒的泡沫溢出来,顺著瓶身流到手上,黏糊糊的。

    没有人嫌弃。

    四个人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桌上的烤串全凉了,脚下的空酒瓶堆成了一座小山。

    结帐的时候,老板拿计算器算了半天。

    「一百八。」老板说。

    楚戈一把推开大勇掏钱包的手,从裤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

    楚戈大手一挥。

    「提前毕业的饭,我请。」

    大勇没爭,陆嘉也没爭。

    陈拙看著楚戈那副暴发户的样子,笑著摇了摇头。

    四个人离开烧烤摊,顺著马路往学校南门走。

    深夜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开过去的计程车,车灯在地上扫过。

    楚戈喝得有点多,走路有点晃,大勇伸手扶了他一把。

    陆嘉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拙走在最后。

    风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

    树上的知了不叫了。

    陈拙看著前面那三个高矮不一的背影。

    明天早上八点,他就要坐上去泽阳的火车。

    大勇要去京城报导。

    楚戈要飞深市。

    这个四人並排走在校园里的画面,以后大概很难再有了。

    走到四號宿舍楼下。

    大厅的灯还亮著,宿管阿姨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他们放轻脚步,顺著楼梯往上走。

    屋里的灯没开,只有阳外面的月光照进来。

    楚戈踢掉脚上的拖鞋,直挺挺地倒在自己的床上。

    「明天別叫我。」

    楚戈翻了个身,声音模糊不清。

    「老子要睡到自然醒。」

    大勇摸黑走到自己的床边,脱掉背心,去卫生间洗漱。

    陆嘉站在216宿舍的中间。

    他看了看楚戈的桌子,点了点头,似乎对未来的布局很满意。

    陈拙站在门边。

    他没有急著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听著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听著楚戈打呼嚕的声音。

    在黑暗中,陈拙笑了笑。

    这三年,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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