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號的科大。
陈拙站在自己的床铺前,拉开行李箱。
他其实没有多少东西要拿。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笔记。
剩下的东西从这边直接邮回泽阳。
八月底的机票早就定好了,现在的他,准备回泽阳,去过他十四岁这个夏天剩下的暑假。
书桌的一角,平整地放著一张《华国科学技术大学学生离校手续单》,旁边压著一把钥匙和一张物理实验室门禁卡。就在这时,桌上的诺基亚震动了起来。
陈拙拿过手机,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小拙。」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著一股浓重的法语口音,背景音里甚至还能听到除草机轰隆隆的动静。「教授。」
陈拙靠在书桌边缘,语气很轻。
「你现在在干什么?在收拾东西吗?」
皮埃尔的声音很大,甚至有些震耳朵。
陈拙看了一眼箱子里东西,笑了笑。
「在整理衣服。」
「在收拾行李。」
陈拙看了一眼床上的行李箱。
「明天早上的火车,先回老家。」
「哦,回老家,挺好。」
皮埃尔似乎在电话那头换了个手拿听筒。
「八月二十七號的航班,对吧?改签没有?」
「没有改签,还是那趟。」
「那就好。」
皮埃尔咳嗽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
「自从和我妻子商量让你来我家里住后,我妻子已经快把家里掀翻了。」
皮埃尔嘆了口气。
「她把朝南的那间客房腾出来了,昨天下著小雨,她非拉著我开车去市区的百货商场,买了一床最厚的鹅绒被。」陈拙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温声说。
「教授,新泽西的八月,是夏天。」
「夏天怎么了?十月不就冷了吗?」
皮埃尔理直气壮。
「今天天气好,那床被子现在就在我院子里的晾衣架上晒著。」
陈拙握著手机,眼角的笑意慢慢盪开。
「替我谢谢师母。」
「还有件事。」
皮埃尔压低了声音。
「她总觉得M国的快餐会把人的脑子吃坏,这几天她天天往唐人街跑,找那家川菜馆的老板学做中餐,虽然她昨天炒的那个什么肉丝,味道有点奇怪,但至少等她练上一个月,你过来的时候能吃上热乎的米饭。」
陈拙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外国老太太在厨房里认真地翻炒著回锅肉,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其实我也会做一点饭的。」陈拙说。
「你少进厨房。」
皮埃尔立刻打断他。
「你的手是用来写公式的,听著,下飞机之后,在航站楼里找个地方坐好,哪里也不许去,我去接你。」「好。」
「好了,不说了,我要去看看那床被子。」
皮埃尔急匆匆地准备掛电话,临了又补了一句。
「一路平安,小拙。」
「您也是,教授。」
电话掛断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陈拙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把剩下的两件短袖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陈拙转过身,拿起书桌上那张《离校手续单》,將那把钥匙和门禁卡一起揣进口袋里。
他还得把单子上的章盖完,顺便把属於这所学校的特权信物交还回去。
陈拙推开宿舍的门,走了出去。
走出男生宿舍楼,外面的热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放假前的科大,到处都是拖著行李箱的学生。
有人在路口和送別的同学拥抱,有人在公用电话亭里给家里打电话,报著火车到站的时间。陈拙走在林前下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绕过第二食堂,穿过一个小操场,来到了数学系的楼。
走到李建明办公室门前,陈拙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
里面传来李建明的声音。
陈拙推开门走进去。
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很多次。
印象中,李建明的办公桌上永远堆满了一摞摞的草稿纸,外文期刊和批改了一半的卷子,连放个水杯都要小心翼翼地找空隙。但今天,这张宽大的办公桌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那些繁杂的数学资料全都不见了。
办公桌的中央,只放著一套白瓷茶具。
李建明正低头摆弄著手里的荼壶,热水冲泡下去,一股清淡的绿茶香气顺著升腾的白雾在办公室里散开。「来了。」
李建明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陈拙走过去,安安静静地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离校手续单》,平放在桌面上。
隨后,他又摸出那把钥匙,轻轻放在单子旁边。
这是李建明办公室的钥匙。
「老师,手续单需要您签个字。」
陈拙把笔递过去。
「这把钥匙也交还给您。」
李建明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他接过笔,在单子的名字栏里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数院的红章。
但他没有去拿那把钥匙。
李建明把签好字的单子推还给陈拙,然后伸手把那把钥匙推到了陈拙的手边。
「单子我签了,钥匙你带著。」
李建明端起一个小瓷杯,推到陈拙面前。
茶水呈现出一种清透的黄绿色,几片细嫩的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
李建明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平时自己都捨不得喝的,別人送的明前茶。」
陈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小口。
有些微苦,但咽下去后,喉咙里泛起一股淡淡的甘甜。
「好茶。」
陈拙放下杯子。
李建明看著眼前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
十四岁。
肩膀还没完全长开,脸上甚至还能看出一丝属於孩子的稚气。
但就是这双乾净,沉静的眼睛,在过去的半年里,看穿了国际代数几何界三十年都没能看穿的迷雾。李建明没有去聊皮埃尔,没有去聊霍奇猜想,也没有去聊那些复杂的矩阵和拓扑。
「回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李建明问,语气平淡得像只是放假前的例行问候。
「收拾好了。」陈拙回答。
「嗯。」
李建明点点头,目光落在陈拙的手上。
「普林斯顿那地方,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怪人多,天才也多,你去了那里,算是到了主场。」李建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嘆了口气。
「不过,外面的世界终究和家里不一样。」
老教授的声音放得很轻。
「老外吃的东西,大多生冷,你一个华国胃,刚去肯定不习惯,他们说话做事直来直去,有时候脑子一根筋,不像咱们这边讲究人情世故。」陈拙静静地听著,看著杯子里沉浮的茶叶。
「在那边,如果吃不惯西餐,自己去超市买点麵条煮著吃,如果觉得周围那些老外沟通不来,不想说话,就闭上嘴自己看书。」李建明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像在看自己即將远行的孙子。
「千万別自己生闷气,知道吗?」
「知道了,老师。」
陈拙轻声应答。
李建明转过头,看向办公室角落里的那张靠窗的空书桌,那是陈拙以前经常坐著推演公式的地方。「书是读不完的,题也是做不完的。」
李建明重新看向陈拙,目光坚定而深邃。
「要是哪天,你在外面呆得不开心了,觉得那边的风水不养人,或者觉得在那边受了委屈了...」李建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买张机票,就回来。」
陈拙抬起头,迎上老教授的目光。
「数院没那么大的排场,我也给不了你什么世界顶级的实验室,但是。」
李建明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桌子,又指了指陈拙手边的那把钥匙。
「一间安静的办公室,一张乾净的书桌,老头子我隨时给你留著。」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著。
陈拙端起那杯有些变凉的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没有一点敷衍地,对著李建明鞠了一躬。「等我安顿好了,给您寄信。」
陈拙直起身,看著李建明,笑了笑。
「如果不嫌麻烦的话,下次我回来,您再请我喝这个茶。」
李建明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转过头去看窗外。
「赶紧走,少在这碍眼。」
陈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顺著数学系小楼旁边往前走不远就是物理系的大楼。
和数学系那边安静得出奇的氛围不同,物理系这边总是透著一股忙碌感。
陈拙的手续单上,还差方士的一个章。
他刚走到物理楼前面的花坛拐角,就停下了脚步。
方士正靠在一棵樟树粗壮的树干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百无聊赖地翻著,看到陈拙走过来,他顺手把文件捲成个纸筒,站直了身子。他显然是在这里算著时间截人的。
「陈拙。」
方士夹著纸筒,大步走了过来。
「去行政楼交单子?」
陈拙站定。
「嗯,方老师,手续单还差您这边签个字。」
陈拙把单子递过去,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物理实验室门禁卡,递向方士。
方士没接门禁卡,只拿过那张手续单。
他从衬衫口袋里拔出一支钢笔,垫在那捲文件上,唰唰两笔签了字,隨手丟还给陈拙。
「门禁卡自己留著当纪念吧,实验室的密码我也没打算换。」
方士摆摆手,根本不去接那张卡片。
他把钢笔插回口袋,然后摸出一个没有任何头衔,只印著名字和一串数字的白色卡片,直接塞进陈拙的短袖口袋里。「老美的地盘,规矩和咱们这儿不一样。」
方士收敛了笑意,眉头微微皱起。
「学术圈没你想的那么乾净,那里头多的是衣冠楚楚的流氓。」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的白色卡片。
「你年纪小,脑子转得快,容易被那些老油条盯上。」
方士拍了拍陈拙的肩膀,手劲有些大。
「如果遇到有人在著名权上跟你搞小动作,或者逼著你交出你不愿意交的数据,別跟他们讲什么君子风度。」方士看著陈拙乾净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强硬。
「有事別自己扛,隨时打这个电话。」
「我虽然人在国內,手伸不了那么长。」
方士冷哼了一声。
「但要教训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术骗子,搅黄他们几个合作项目,我方士还是办得到的。」陈拙一脸郑重的把名片重新塞进口袋里,妥帖地放好。
「记住了。」
陈拙点点头。
「行了,滚吧。」
方士转过身,朝物理楼走去,背对著陈拙摆了摆手。
「到了那边,要是觉得纯数学太虚无縹緲了,想搞点看得见摸得著的真傢伙,想转物理了,联繫我。」陈拙看著方士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身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那张硬纸片,隨著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擦著布料,透著一股让人踏实的底气。
行政楼。
陈拙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周齐平的声音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周齐平正站在靠墙的书柜前找文件,看到陈拙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回办公桌前。
「周校长,离校单的章盖齐了。」
陈拙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把那张盖满了红章和签字的《离校手续单》递了过去。
周齐平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李建明和方士的签字。
他把这张单子平整地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陈拙。这是一个正式的行政置换。
陈拙接过来,信封很轻,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张盖著科大鲜红公章的文件。
保留学籍与休学证明。
周齐平看著眼前这个少年。
作为一校之长,周齐平见过的天才太多了,但像陈拙这样,仅此一个。
周齐平往前走了一小步。
他没有伸出手去握手,而是像一个普通的家里长辈一样,伸出手,帮陈拙把有些翻卷的衣领,一点一点地抚平,理顺。动作很轻,很仔细。
「回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周齐平收回手,看著他问。
「收拾好了。」
「嗯。」
周齐平点点头。
走廊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周齐平的表情显得异常庄重。
「外面的路,不好走,你会遇到很多比考试和做题更复杂的事情。」
周齐平的声音不大,但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出去的。」
周齐平看著陈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学籍,档案,科大无限期替你封存保留。」
周齐平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护短的態度。
「到了那边,不论遇到什么学术壁垒,国籍歧视,甚至资金刁难,往回打电话,科大永远是你最硬的后。」陈拙拿著信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数学没有国界,但数学家有。」
周齐平拍了拍陈拙的肩膀,力道很稳。
「科大留不住你,是因为现在的科大还不够强,去最顶尖的地方,去看最高处的风景。」
「科大永远是你的后盾。」
周齐平指了指办公室的地面。
「记住,你是有家的。」
陈拙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发胀。
「还有你的宿舍。」
周齐平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温情。
「我已经跟后勤处和宿管阿姨交代过了,你的宿舍,你不开口说退,它就永远空在那儿,谁也不能动,谁也不能搬进去。」陈拙紧紧捏著手里的信封,感受著那鲜红公章的重量。
他没有再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去吧。」
周齐平退后半步。
陈拙拿著信封,转身顺著走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