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转过身,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在烟灰缸里重重碾灭。
“这就是我最厌恶的地方。”陈默走到桌边,手指在那份简报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二十万大军握在咱们手里,听着威风八面。可面对这种自上而下的政治泥沼,咱们能做什么?直接发电报去骂杨森?还是公然抗命发通电?”
陆明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陈默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真要是那么干了,咱们这二十万人立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军政部的断饷、军统的暗杀、其他战区的孤立,会接踵而至。到那时候,别说打鬼子,咱们自己就先得饿死在南昌城里。”
张世希点点头,深以为然。
“总座说得对,大势所趋,凭咱们一己之力根本拦不住。不过……”张世希压低了嗓音,身子向前倾了倾,“这两天咱们军部也收到了好几封军委会发来的密电,都是关于落实排查异己的指示。咱们要是一直装聋作哑,上面要是怪罪下来……”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专线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空旷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明和张世希对视了一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这部红机是直接连通山城官邸的,平时极少响起,一旦响了,那必然是天大的事情。
陈默看着跳动的电话机,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他抬起手,示意两人不要出声,随后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我是陈默。”
听筒那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浓重奉化口音的熟悉嗓音。
“谦光啊,是我。”
陈默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躯瞬间挺得笔直,脸上的冷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挑不出毛病的恭敬与郑重。
“校长!您还没歇息?”陈默的语气透着十分的关切。
坐在对面的陆明看着陈默瞬间变脸的功夫,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电话那头的校长轻轻咳嗽了一声:“国事艰难,娘希匹的日本人又在鄂北搞动作,我哪里睡得着啊。谦光,南昌那边的防务如何?没出什么乱子吧?”
“校长放心!”陈默大声回答,身子站得像一棵松树,“我中央警卫集团军二十万将士枕戈待旦,随时防备冈村宁次的异动。只要小鬼子敢跨过修水防线半步,学生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好,你的部队我向来是最放心的。”校长在电话里连声称赞,但很快,话锋便是一转,“不过谦光啊,部队能打仗是好事,但内部的纯洁也同样重要。我听说前些日子,你把军统和中统派过去配合政训的人,都给清退了?”
主戏来了。
陈默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他不慌不忙,语调诚恳地说道:“校长明鉴!学生这么做,全是为了贯彻您的治军方针啊!那几个政训人员在基层拉帮结派,吃喝嫖赌,甚至倒卖军用物资。”
“学生怕他们带坏了部队的风气,影响了这支党国铁军的战斗力,这才狠心把他们遣送回去了。”
陈默这番说辞早就准备好了,把清洗异己的借口变成了“整顿贪腐和军纪”,就算戴笠去告状,也挑不出半点理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校长一声无奈的叹息。
“雨农手底下的这些人,确实越来越不像话了。你整顿得好,治军就该严明。不过……”校长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最近五中全会的精神,你领会得怎么样了?”
“杨森在平江做的就不错,手腕很果断嘛!南昌可是重镇,也是你的驻扎地,你得多留个心眼,不要让那些异党分子钻了空子,懂我的意思吗?”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敲打和暗示了。
陆明和张世希坐在对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但对着话筒的嘴巴却说出了另一番铿锵有力的话语。
“校长教诲,学生铭记于心!请校长放心,学生明日就在全军开展思想大清查!坚决落实全会精神,挖出一切不稳定因素。对于那些意图破坏抗战大局的异己分子,学生绝不手软,保证让南昌固若金汤!”
陈默的表态堪称完美,挑不出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毛病。
“这就好。秋月和孩子在山城都挺好的,你不用挂念,安心在前线带兵吧!”校长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心情似乎不错。
“多谢校长栽培!”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了盲音,陈默将电话慢慢放回座机上。
刚一放好,他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松懈下来,脸上的恭敬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漠与不屑。
他伸手扯了扯风纪扣,重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无声胜有声。
陆明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部红机,结结巴巴地问道:“总……总座。您刚才跟校长保证的那些……真要在咱们军里搞清查?”
“查个屁。”
陈默端起茶杯,将其一饮而尽,动作透着几分粗暴。
张世希愣了一下,扶着眼镜问道:“那您刚才在电话里答应得那么痛快?”
“不答应能行吗?难道跟校长在电话里拍桌子吵一架?”陈默把茶杯磕在桌上,目光扫过自己的两员心腹大将,“这就是我刚才跟你们说的,咱们改变不了大环境,但咱们得学会怎么在泥沼里把鞋子穿干净。”
陈默站起身,缓缓开口。
“都给我听好了。这招,就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从今天起,山城那边发来的任何关于摩擦、清查的文件,统统接收,锁进保密柜里。如果那边打电话来催进度,咱们就满口答应。”
陆明挠了挠头皮,有些不解:“那要是他们要看成绩呢?杨森可是交了平江的‘成绩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