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北风卷着黄沙与枯雪,打在厚实的牛皮毡帐上。
赫连大营的中军,左谷蠡王王帐内。
三盆齐腰高的红铜火盆烧得正旺。
炭火热气烘烤着架子上的一整只肥羊,金黄的油脂一滴接一滴掉进火盆,燎起一阵焦香。
左拔木死后,手底下接任的副将巴图坐不住了。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用力扎在羊后腿上,撕下一大块肉甩进盘里。
巴图站起身,大马金刀地横跨一步,手背抹了一把嘴巴。
“大王!俺们大好儿郎死在那黑地洞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昨日陈军师出了计策,把那些抹了烂肉膏的尸体全扔进了南人的城里。眼下过了一天一夜,南人那里死伤大半,连城门都没人守了。”
巴图把短刀在案桌上重重一拍:
“大王给俺五千铁骑,俺现在就去撞开他们的城门,把铁兰山的脑袋剁下来当尿壶!”
坐在对面的老酋长抓起身旁的刀把,在桌上撞得直响。
“蠢货。你那是去破城,还是去送死?”
老酋长指着巴图的鼻子。
“那毒水有多烈,大伙儿都瞧见了。掉在土里连石头都能腐出黄浆。”
“你带兵冲进去,只要兵器上沾上一星半点,咱们自家这五千骑兵,没等拔刀,肚皮先得烂穿!”
巴图双眼圆睁回击:“难不成就在外头干等着挨冻?那南人要是找着治病的法子了,咱们岂不是白白折腾一宿!”
“治个屁!”老酋长毫不退让。
“那等烂人肉的法子,是天降的灾祸。南人拿什么治?你安生坐着,等城里头连喘气的都没了,再让工匠去拆墙。”
陈长风双手背于身后。
他全当没听见这两人的争吵,只在那座用黄泥和碎木搭建的硕大沙盘前慢条斯理地踱步。
沙盘上,镇北关的城池轮廓清晰可见。
他的视线在城墙、街巷、水井等红砂标记的模型中逡巡。
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端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没有制止部下的争论,手掌压在椅子的兽皮上,视线一直跟着陈长风的步伐移动。
大军不能无休止地耗在雪地里,每天人吃马嚼损耗极大,他要一个确切的结果。
阿史那咄苾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帐内没人出声了。
“陈大人,巴图说得有理,老酋长也有顾虑。”阿史那咄苾开口发问。“你透个底,这绝户毒水,到底何时能把城里的骨头全化干?”
陈长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帐内众人。
“大王,各位头领。这盘棋下到这里,讲究的便是个耐心。”
陈长风走到沙盘正中,用手里的竹板点在北马道的位置。
“铁兰山是个沙场老将,越是毫无动静,越说明毒气已经蔓延到了他控制不住的地步。咱们要是贸然去撞门,许清欢那女人诡计多端,保不齐她在城门洞里堆满了长疮的死尸等我们进去。”
“南人这会儿,只怕是在到处熬苦药汤子,找那些生石灰去填坑。”
陈长风在沙盘边缘敲了敲竹板:
“可毒气顺着地缝,早就钻进了镇北关的暗河水眼。铁兰山下再多死命令,也堵不住活人要喝水。”
话刚落音,厚重的毛毡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寒风倒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被吹得歪倒向一边。
执失部大将大步迈入。
他脸上的横肉堆叠,挂满白霜,语气张扬高亢:“报大王!南人的探子回话了!”
阿史那咄苾直起身子,双手按住椅子的扶手:“南人城里是个什么光景?”
执失部大将大喊:“探子在西城坡的乱坟岗子里趴了半宿,瞧得真真切切!镇北城里正四处升起焚烧艾草的白烟!那白雾把日头都遮没了!”
“里头乱套了,到处都是哭丧的动静,老鼠都在成群结队往外跑!”
帐内胡将全伸长了脖子,连巴图都停止了吃肉。
执失部大将满脸横肉发红,大笑出声:
“咱们的招数管大用了!探子亲眼瞧见,那城墙底下推车的南人民夫,走着走着就趴地上了。”
“肚皮上的水泡碎了像把活物塞进不合适的棺材,里头的黄脓流得遍地都是!”
“老鼠刚喝了沟里的脏水,跑出没三步就四脚朝天不动弹了。铁兰山急眼了,派兵把大街全封死,把长疮的人全赶进几个旧宅子里锁上。城头熬了几十锅的大药,压根止不住!”
“这样下去,估计镇北的宅子都不够用了!”
阿史那咄苾靠回椅背,端起那碗冷掉的马奶酒。
“不用咱们拔刀,铁兰山自己就能把自己人给耗死。”阿史那咄苾转头,把目光越过火盆,落在陈长风身上。
底下的胡将们听到这番惨状,爆发出粗野的哄闹声。
陈长风转过身,从沙盘边角的木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
他手指捏着黑子的边缘,举在半空。
还未下子陈长风便抚掌大笑起来,这笑声立马盖过了外头的风啸声。
“铁兰山与那许清欢,手段再硬终究是肉体凡胎!眼下他们便是釜底游鱼,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这锅熬烂肉的绝水!”
陈长风环视了一圈底下的胡将,用极尽狂妄的话语撕开南人的对策。
“许清欢想当这满城人的救世主,开出用生石灰去填、用苦草药去洗的方子,甚至封死街巷把人关在屋子里。”
“那是把活人跟毒源关在一处养蛊!他们在城里烧起艾草,那是在给他们自己提前上香送终。等水井里渗满黄脓,等那满城的人肚皮全被涨破,镇北关就会变成一座死坟!”
“南人朝堂上那些所谓的智谋,所谓的兵法,在天地间这等极致的病骨死气面前,连张擦脚布都不如!我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许清欢那自诩算无遗策的女流之辈,活生生看着手底下的人化成一滩滩烂泥。”
“不出三日,镇北关里的人会为了抢一口干净水,自己人在井台边互砍。铁兰山的兵,会为了逃出城门,反过来杀他们的主帅!”
这番话语字字诛心,配着陈长风不以为意的动作,把所有胡将的嗜血念头全勾了出来。
阿史那咄苾端坐在虎皮大椅上,视线定在陈长风的侧脸。
他心底震惊,这陈长风此时竟然如此狂!狂妄倒是说不得,毕竟那镇北确实情况如此糟糕!
停顿三息后,他双手合拢重重一拍,仰头大笑。
“好!”阿史那咄苾举起手里的酒碗,“由此看来,那些南人也不过如此!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我们赫连的进攻!”
“破关便在今日!传本王将令,大军宰羊备酒,好好暖暖身子。等哪日镇北死绝,我们再去城里给那些软脚虾收尸!”
“大王英明!”
整个王帐内的胡人将领纷纷端起身前的酒海,粗粝的附和声响彻大帐。
将领们大口吞咽着酒水,已经开始盘算进城后如何瓜分那些完好的兵器铠甲,以及抢夺尚未烂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