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邪入体,草木之药岂能将这糅杂了历代疫病的死气拔除干净。
她的视线落在名册那一行行用朱笔勾出的死者姓名上。
大乾这个世界中,民间尚无应对天花发痘之法。
这种痘法,便是逢恶疾横行,便有胆大之徒,取患病之人的轻微痘痂,研磨成粉,以细管吹入未染病者的鼻腔。
人体受此微毒,多会发数日高热。若能熬过不死,自此便对天花无碍。
城外的回回炮不知何时会再次砸下毒尸,城内的水源隐患尚未彻底根绝。
医工局的医官们拘泥于古方,断不敢擅自用活人试这等凶险路数。此事,只能由她这个钦差来挑明。
许清欢开始在黄历宣纸上写下医令。
“致医官老孙。”
“此番疫母凶烈,常规汤药只可延命,无法去根。欲保城中军民,唯有兵行险着,行种痘之策。”
笔尖顺着纸页向下移动。
许清欢停住笔端,回想安济坊内各路病患的症状,继续落墨。
“入安济坊,寻那些初次发病、身上仅有微弱红疹且未曾化脓之人。切记,此人病程不可超过半日,疹疮必须呈鲜红之色,绝不可用黑紫色的死皮。”
“取银针刺破其疹疮,收敛最表层的那一分毒浆。这毒浆尚未侵入病患五脏六腑,毒性稍弱。”
“再召军中未曾染病之青壮甲士。用烈酒煮沸过的柳叶刀,在其小臂外侧割开半寸浅创,必须见血。随即将所取毒浆尽数抹入创口深处,令这微薄之毒随血脉走动。”
写到此处,她将毛笔在砚台边缘压了压,刮去多余的墨汁。
推行此策,无异于持刀杀人。
把疫毒种入健康之人的皮肉,便是人为制造疫病。
被种痘者,体魄强健能抗住毒发之状,熬出几天高热,便可得百病不侵的底子。
若底子虚弱,这微末毒浆便会顺着经脉走入肺腑,不出两日便会化作一滩流脓的死肉。
生与死,全看各自的命数。
她继续落墨,将话讲透彻。
“此法凶险,生死参半。然破城死局在前,与其等城外回回炮破关,不若以此法搏取生机。即刻挑选五十名在押死囚,首批施术。”
“重兵看押,记录每人十二个时辰内的体热变化。若有人能熬过三日不死,热退结痂,便推及全城。凡大乾军民,不分老幼贵贱,皆须受这一刀。”
宣纸写满,墨迹透在纸背上。她扯过一张防潮的油皮纸,将信笺包裹严实,压在一只紫檀木匣的最底层。
“青雀。”她出声唤人。
房门从外向内推开。青雀腰悬短刀,跨过门槛。
随即青雀走到案前,止步不前,等候差遣。
许清欢食指点在木匣的盖顶。
“带上这个,去寻铁帅。”
许清欢言语简短利落,“出这道门,蹚着生石灰走过去。沿途不许换手,不许任何人碰触此匣。”
“务必亲手交至铁帅案前。”
青雀上前一步,正欲伸手去捧木匣。
“等等。”
许清欢忽然是想到了什么,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拉过案头的一方镇纸,抽出一张三寸长宽的硬黄短笺。
许清欢在硬黄短笺上落下极快的一行字。
“欲破此绝境,铁帅须做死大半人之备。”
这短短的一句话,定下几万人的生死基调。
城破是死,染病是死,种痘亦会死。
只有先把心肠硬到不怕死人,把人命当成数字去耗,才能在这死局里蹚出一条血路。
她放下短笔,将硬黄短笺平放在紫檀木匣之上。
青雀稳稳托住木匣底座,垂下眼睑时,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张硬黄短笺的字迹上。
看到这行字,青雀的动作在此刻停顿了两息。
这寥寥数笔,背后是尸山血海的画面。
作为贴身护卫,她比任何人清楚这道命令一旦发出去,镇北关会变成何等修罗场。
青雀一言未发,径直迈入雪地,直奔总兵府而去。
……
内城南十字街。
街口用沙袋垒起两道防线,缝隙间填满了白花花的生石灰。
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架在道口正中。
锅底下,劈柴烧得通红。
浓烟卷着火星,被北风吹得贴地乱滚。
水开了。
锅里煮着大剂量的黄芩与板蓝根,浑浊的药水在铁锅中翻腾
苦涩的草药味散发出来,与地面生石灰的呛人气味交缠在一起,直往人喉咙深处钻。即便如此,依然压不住从巷口里头飘出来的那股死气。
街角右侧,是几处被松木板强行封死宅门的“疑地”院落,上面正贴着总兵府的朱红封条。
墙里头,断断续续传出腹胀染病者的哀嚎声。
起初,里头的动静只是压在喉咙底下的低哼。
到了这会儿,便成了撕扯嗓子的嘶吼。
声音里夹杂着身躯撞击木门发出的响声,周遭的士卒都不敢听闻这些声音。
一口铁锅前,负责熬药的一名厢军士卒正蹲在泥水中。
士卒双臂耷拉在膝盖上,旁边散落着一堆未添的劈柴。
他盯着锅底跳动的火苗,迟迟不去添柴。
巷子里的惨叫声又拔高了一阵,伴随着重物落地的沉响。
士卒的肩膀往下一塌,他张开嘴,话语中是彻骨的颓丧。
“没指望了。”
士卒声音低弱,听不出半点活气。
“这药汤子压不住活人烂肉。咱们迟早得进那死宅子里等死。”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名倚靠墙根的老卒动了动身子。
老卒身上披着一件破了洞的羊皮袄。
听闻此言,他转过头,看着那扇贴满封条的大门。
他长叹出声,声音发哑。
“镇北关这回算是踩进鬼门关喽。”
老卒咽了口唾沫。
“五十年前南疆那场毒,死绝了近百万人。那地方到现在连根杂草都长不出来。”
“咱们这次,谁也躲不过去。”
风顺着长街吹过,将这几句听天由命的言语,散播到街头巷尾。
铁锅旁,还排着一溜端着破碗等待领药的民夫与家眷。
他们裹着破旧的冬衣,听见老卒这番话,无一人出声反驳。
队伍末尾,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手腕失了力道,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往日里若是打翻了救命的药,早就有人上去破口大骂。
可这才是第二天,到如今,周围的人连头都没转一下!
就连平日提着马鞭巡街的军法官,此刻也靠在路口的拴马桩旁,对这散布颓言的话语置若罔闻。
所有人都木然地立在风口,颓败的氛围压在全城上空。
这满城的将士,还能在这绝境里撑过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