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蛟龙峡的后生连夜凿的。”张爱民往前跨了一步,语气轻松。
“昨天半夜我们大伙合计,俩村总靠着几根木头桩子划地界,风一吹就倒,过俩月连影子都找不到,往后难免再起摩擦。
干脆找了两块青麻石,一面刻一个大队的名字,往土里埋半人深,往后谁都动不了,地界清清楚楚,谁都不用争。”
王主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界石上粗粝的凿痕,指尖蹭到还没掉干净的石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啊,这法子实在。”
“公社里的耕地红线图我揣在兜里。”
“今天当着俩村的人面,咱们把土地丈量好,以后就照这个来。”
李老栓的脸瞬间白了半截。
他昨晚偷偷钉的那几根木桩,找着借口引起两村冲突。
王元坤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地界画清楚,以后自己再找什么借口都无济于事了。
两个干事拿着皮尺就去丈量,从以前的熟地那里开始。
王元坤没再看李老栓,反而拉着张爱民往蛟龙峡里边走。
“今天既然来了,我想看看你们的鹿场和参园。”
“看你在公社牛的,又是要政策支持,又是找专家,可别把牛皮吹破了。”
张爱民迟疑了一秒:“主任,这鹿场和参园都在山里,离这还有十来里路呢,又不能骑车,这?”
“怎么,你认为我老了,走不动道了?”
“没,没,我哪敢啊?”
周锐没靠近,不过也听到了两人的交流。
看着不像是普通上下级,这张爱民的靠山不会就是这王主任吧。
事情过去两月,天气渐热,赵有志终于回来了。
腿脚不再像过去那样利索,走起路来有些跛。
不过赵家倒是热闹得很,不是冲赵有志,而是冲那个不怎么回来的大儿子赵长河。
“长河,你现在是正科长了吧?”
“拐子叔,哪能这么快?我才升副科没两年呢。”赵长河白白胖胖,笑起来像是尊弥勒佛。
“赵姨,怎么在县里多住些时日?县城多好,有供销社,有百货大楼,还有儿子、孙子在跟前。”
“嗨,人老了骨头就念旧,县城的柏油路踩久了,总不如咱村里的黄土道走得踏实。”
赵有志老伴笑着出来,手里端着刚从灶房端出来的瓜子,往围过来的婶子们手里塞。
“再说老头子闲不住,在县里躺了三月,天天念叨着村里的高粱施肥了没有,大豆有没有冒芽。”
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全是村里过来凑热闹的。
赵有志拄着拐杖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跟老伙计们唠嗑,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颓废。
周锐没去凑热闹,正悠闲在家跟赵大柱喝酒。
姥姥、姥爷回了城里,说是回去住些时日,等暑假了带小孙子一块来乡下。
今儿星期天,林秋月去了隔壁知青大院玩,小年糕和小雁儿跟着安安和周平跑了。
院外的蝉鸣扯着嗓子叫,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夏天的草木香。
赵大柱端着粗瓷酒盅往嘴边送,滋溜一口下去,脸瞬间红了半截。
他用胳膊肘怼了怼周锐:“你小子现在可是咱村的大红人,上次王主任来点名夸的后生。”
“刚才赵长河回来,张爱民都亲自过去陪了,你怎么不去?”
“你不也没去。”周锐夹了一筷子腌黄瓜,脆生生的咬得响。
“赵长河还是你堂叔呢,你不去巴结巴结,让他给你找个城里的工作。”
“嗨,什么堂叔不堂叔的。”赵大柱夹了筷子肉,嚼吧几口咽了下去。
“我们这房离他家老远了,攀不上什么交情,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两人又喝了几盅,赵大柱忽然凑了上来:“听说鹿场割了头茬鹿茸了。”
周锐一把推开赵大柱那张大脸:“这儿没人,离这么近干啥。”
“割了,不多,也就六对鹿茸。”
“怎么才六对,不是说三十二头梅花鹿有一半是公的吗?”赵大柱有些不解。
“一半公鹿是真的,可大多都是今年才下的崽子,哪能有鹿茸。”周锐认真的给他解释。
这也是为了给其他村民科普一下,免得有人认为他私藏了。
“这些小公鹿都得等明年,真正能割鹿茸的也就成年的六头大公鹿。”
“咋地,你怎么忽然有兴趣了?”周锐斜眼瞥向他。
“早让你跟我学养鹿你不去,一年到头的满工分,比在下边种地可强多了。”
“我有啥办法?你杏花嫂子怀老二了,我这走不开。”赵大柱耸了耸肩膀。
要知道鹿场成立的时候,周锐可是头一个找的他,可他确实放心不下家里。
要是老子、娘能帮衬些还好,可赵大柱怕出现去年他家大嫂饿着雁儿的事再次发生,也就没报名。
两人正喝着呢,就听见屋外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是安安带着两个小不点回来了。
不过人没进里屋,而是啪嗒啪嗒穿过堂屋往后院去了。
赵大柱端着碗的手顿了顿,脑子里有些迷糊:“刚才那是我闺女的声音吧,怎么这么久没见人。”
“去后院了。”周锐随即皱眉:“不会是去祸害我家老母鸡去了吧?”
不怪周锐这么想,主要是小年糕的战绩有些多。
“那我得去看看。”赵大柱把筷子一放就往炕下挪。
周锐没跟着过去,端起碗抿了一口,想着实在不行晚上就做小鸡炖蘑菇。
“我的天哪!周锐,锐娃,你快来看看。”
赵大柱出去的时候门没关,大嗓门吼起来,差点把周锐手里的酒都给震洒了。
周锐酒盅往桌上咚地一磕,人瞬间从炕沿蹦起来。
他以为俩小不点真把后院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追得飞了,撩开门帘就往后院冲。
不过眼前的场面却比他想的还热闹。
客厅的青石板上,一路的泥印子直通后院。
后院的水池边,赵大柱张口结舌地站在那。
池子里三个泥猴子,两个坐在水里,一个站在池子中间,拿个水勺,正往另外两个头上浇。
“安安?”周锐迟疑的叫了一声。
不是眼神不好,实在是站着的那个脸上糊着一道道的泥,还有半片浮萍沾在那,确实认不出来。
“二哥。”
脆生生的嗓音蹦出来,确实是他家妹子。
“小,小雁儿?”赵大柱也跟着轻轻喊了一声。
池子里两个小不点同时转过脸,除了黑溜溜的眼睛眨啊眨,整张脸全糊着泥,半分五官都看不清。
赵大柱愣了好一会,忽然蹦出一句话:“周锐,这么脏,这娃还能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