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试图强行收缩肌肉找回平衡,但越是挣扎,大脑里的眩晕感就越是恐怖。
那不是普通的头晕。
那是一场在大脑深处爆发的海啸。
周围的舱壁、指示灯、队友的身体,在他眼前变成了扭曲交错的色块。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痉挛,酸水混合着早饭,不受控制地顺着食道疯狂上涌。
他强压住恶心,拼命伸长手臂,想去够那近在咫尺的仪表台。
只差半米。
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边缘,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生理性虚弱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哇——”
楚铮一把扯出胸前口袋里的塑料呕吐袋,死死捂在嘴上。
整个人蜷缩成一只大虾,吐得昏天暗地。
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倒背如流的空气动力学公式、他在高空格斗中磨砺出的空间感知,在这一刻,被生理本能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旁边一名队友跌跌撞撞摸到了仪表台,虽然脸色惨白,但还是硬撑着拔下了一个插头。
而楚铮,只能像一只任人摆布的破布口袋,在防撞海绵上无力地磕碰。
那二十五秒的失重环境,对他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改平!”
“恢复重力!”
随着飞机再次昂起机头,重力骤然回归。
“砰!”
楚铮重重地砸在舱底的软垫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连眼睫毛上都挂着细密的汗珠。
四肢软得像面条,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
半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
后舱门刚刚降下,地面待命的医疗组立刻提着设备冲了上去。
楚铮是被两名医护人员架着走下飞机的。
他的步伐虚浮,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装满秽物的袋子。
医疗组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神情极其严肃。
老军医翻开手里的训练记录板,走到楚铮面前,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拿强光手电照了一下他的瞳孔反应。
“眼球震颤严重,前庭神经功能全面失调。”
老军医语气生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拔下别在胸口的红蓝双色圆珠笔,在表格上“前庭神经耐受度”那一栏,直接画下了一个极其醒目的黄圈。
楚铮看着那个黄圈,浑身一颤。
他用力甩开医护人员的手,努力想把背挺直。
他咬着牙,擦去嘴角的酸水:
“首长,我……我刚才起跳时的蹬踏角度没找准。”
“下一次,只要调整入舱姿态,我绝对能控制住核心……”
“闭嘴。”
老军医板着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楚铮愣住了。
“楚铮同志,你在失重顶点的空间感知完全丧失了。”
“这不是战术动作失误,这是你的大脑在微重力下对平衡信号极其敏感。”
老军医把记录板重重拍在桌子上,
“太空中没有上下左右之分,重力永远不会回来帮你修正姿态。”
他盯着楚铮那双写满不甘的眼睛,声音冷冽如刀。
“如果刚才是在轨道舱里,你吐在航天服的密封头盔里,那些呕吐物会悬浮在你的眼前,直接堵死你的鼻腔和气管!”
楚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给你一个月时间。”
老军医盖上笔帽,
“去转椅上练,去秋千上练。”
“如果前庭神经脱敏训练通不过,你档案上这个黄圈就会变成红叉。”
“国家投入巨资送你们上天,太空决不允许航天员被自己的呕吐物憋死!”
停机坪上的风很大。
老军医转身离去。
其他几名队友被带往休息区。
楚铮一个人站在原地。
以往所有的骄傲、傲视同侪的学历、全战区的打靶成绩,在这一刻,被生理本能的溃败击得粉碎。
那份高高在上的自负被活生生撕裂,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极度的失落。
他低头死死盯着鞋尖,紧紧握住双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现出来。
......
第二天,沈长空的办公室外,刺耳的轴承摩擦声隔着半个操场传了过来。
林希裹着大衣,推开训练中心一楼的厚重铁门。
屋里没有暖气,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浓烈的胃酸发酵的气味。
大厅中央,那台简陋粗犷的三维滚轮正疯狂运转。
粗壮的铁管焊死成外圈、中圈和内圈。
楚铮被几根帆布带死死绑在最里面的铁架子上。
伴随着电机的咆哮,三个圈层正以完全不同的轴向无序翻滚。
他整个人在空中被抛来甩去,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停。”
老军医拿着秒表,声音没有起伏。
操作员拉下电闸。
铁架子失去动力,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终卡在一个极度倾斜的角度上。
两名技术员迅速跑上前,解开已经崩得死紧的帆布搭扣。
楚铮从半空滑落。
双腿落地的瞬间,膝盖直接软了。
“扑通”一声,他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旁边早备好了洗脸盆。
他一把抠住盆沿,脑袋猛地扎下去,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声。
胃里早就空了,连隔夜的饭都没剩下。
他干呕着,把苦涩的黄色胆汁一股脑吐进盆里,整个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林希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这个曾经满身锐气的航空学霸。
昨天,楚铮还在机舱里侃侃而谈空气动力学,满身天才的优越感。
现如今,那些高高在上的理论常识,连同他骨子里的骄傲,全都被倒进了那个破旧的搪瓷盆里。
楚铮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抓起旁边的军用水壶,猛灌了一大口冷水,仰起脖子漱了漱,混着牙龈渗出的血丝一口吐掉。
随后,他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嘴角,双手撑着膝盖,硬生生把发抖的双腿站直。
他转过身。
那张脸惨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
眼球由于前庭神经的持续刺激,还在微微震颤。
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板。
“报告!”
“前庭神经适应性训练,第七组完毕!”
“请求继续!”
楚铮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