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嗣俟三世的余音刚落,城下人群的哭喊声、咒骂声、还有希伯来语的祈祷声全都响起。
人群最前方,七八个戴着黑色小圆帽的犹太长老凑在一堆,抓着彼此的袍角,硬着头皮迈步走出,直来到距离城墙不过二十步的空地上。
大长老理了理身上有些发皱的亚麻长袍,仰起头朝着城墙喊起了波斯语。
挤出既谦卑又神圣的古怪表情。
城墙之上,译官听完这段喊话,转身走到李恪跟前躬身道:
“启禀殿下,下头那几个老头说他们乃是神的选民,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智者与商人,他们世代只用算盘和天平谋生,是从来不拿刀剑,更不敢见半点流血的温和伙计。”
译官瞥了眼脸色已经黑下来的伊嗣俟三世,继续说道:“他们还说,只要伊嗣俟都督愿意高抬贵手,他们愿意奉上藏在城外暗窖里的十箱金币,全部拿出来孝敬给都督!”
话音刚落,站在李恪身后看热闹的薛万彻当场就乐了。
他转过头用胳膊捅了捅身边的王玄策:
“老四!你带着兄弟们去抄家的时候,是不是这双招子不中用啊?怎么着,掘地三尺还能给这帮孙子留下十箱金币的私房钱呢?你小子该不会是心软了吧?”
周围的阿史那忠、耶律胡剌等将领听得哄堂大笑,纷纷扭头打量王玄策。
王玄策面不改色,抬手弹了弹官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
“二哥这话说的,真是折煞小弟了。”
“小弟那双眼睛好使着呢,哪能真漏了这十箱黄澄澄的玩意儿?小弟那不是寻思着,咱们波斯大都督刚上任,手底下连个响动都没有,留着这十箱金币给波斯都督改善改善伙食嘛!咱们大唐乃是礼仪之邦,总不能真让自家的藩属大都督去北边喝西北风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抄家疏漏硬生生说成了体恤同僚。
薛万彻呲着大牙直乐,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小子读书多,黑的都能让你给描成白的!”
唐军将领们在这头插科打诨,旁边的伊嗣俟三世却是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他双手抓着砖石,喘着粗气。
这群杂碎!
刀架在脖子上了,居然还敢在他面前摆什么“神之选民”、“尊贵智者”的臭架子!
更可恨的是,前两天大唐军队抄家的时候,这帮奸商口口声声说家里连半块铜板都没了,结果现在为了买命,转头就能从裤裆里掏出整整十箱金币!
他娘的!前两天这群杂碎把他这位万王之王绑在木头柱子上,欢天喜地要去跟大唐人领赏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温和商人呢?!
新仇旧恨翻涌上来,伊嗣俟三世连半句废话都不想再多讲了。
他甚至都顾不上维持仪态,朝重火器阵地的大唐玄甲军弯下腰:
“将军!请动手吧!”
那名玄甲军校尉看了眼李恪,见吴王殿下微微颔首,当即抬起右臂挥落!
咔嚓!
架在城墙垛口上的三挺重机枪同时拉动枪栓。
下一瞬,咆哮声盖过了碎叶城外的黄风!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城墙之上,三道火舌喷吐,铜质弹壳滚落得到处都是。
城下二十步外,那几个还昂头等回音的犹太长老转眼间就成了碎片!
枪声只持续了数息。
原本还在哭喊咒骂的近万名犹太流民,所有声音消失得干干净净。
伊嗣俟三世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城头,手里提着唐刀再次咆哮起来:
“本都督把话再说最后一遍!所有年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之男子,在十息之内,即刻滚到左侧空地列队,与妇孺彻底分开!”
“十息之后,凡有敢往妇孺堆里钻者,尽数杀无赦!!”
城下的犹太人群彻底崩溃了。
再也没有人敢提什么神的选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数千名青壮男子朝着左侧的空地狂奔而去。
就在男丁与妇孺被硬生生扯开的当口,城门洞里传出了声刺耳的号角响动。
城门打开,那支刚刚组建起来的波斯复国军士兵,拎着牛皮长鞭和木棍嗷嗷叫着冲进了人群当中!
说句实在话,这五百名波斯士兵里头,压根就没有几个是军人出身。
真正有钱有势的波斯老爷们,早就跑去长安城享福去了,能流落到碎叶城外啃沙子当难民的,全都是最底层的苦哈哈。
以前还没亡国的时候,这些百姓的日子可不好过。
那时候城里的犹太富商垄断着放贷、盐铁和粮食买卖,平日里鼻孔朝天,放起印子钱来更是心狠手辣,把他们盘剥得连裤子都穿不上。
如今倒好,风水轮流转!
昨天还高高在上的债主老爷,今天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他们两日前还在烂泥塘里刨食,今天披上大唐发下来的皮甲,就成了复国军大爷!
这帮士兵积攒了大半辈子的怨气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