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令:西突厥乙毗咄陆背盟弃信,虐使诸部,横敛牛马,夺人子女,绝商旅之路,塞东西之通,致城郭失业,部落离心。
朕受诸国请命统师西讨,非贪寸土尺地,实为安民。
凡昭武九姓,吐火罗叶护,碎叶诸城,七河楚河诸部,夷播海(巴尔喀什湖)左右部族,及闻诏远近诸邦,能斩关导路,出兵助讨,献粮给军,断突厥归路者,皆录其功。
既平之后,碎叶开市,长安瓷器,茶叶,白糖,铁器,锦布,药物,纸张,玻璃器,听诸国以马,玉,香料,葡萄酒,毛毡互易。
能守大唐法令者,商旅往来,天可汗护之,敢复助突厥,劫唐使乱互市者,兵至国除,种落不保。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康国王庭里,译官站在殿中高声读诏。殿内左右摆着两堆东西。左侧是西突厥税吏留下的木牌,羊皮账册,索贡清单。右侧是长安瓷碗,茶砖,白糖小包,还有铁剪和细布。
康国国主指着白糖小包开口。
“拆开。”
粟特商人跪坐在席前,双手拆开纸包,把白糖倒进清水里,白色颗粒沉下去,很快化开,国主端起碗喝了口,把碗放回案上。
“把突厥今年的清单拿来。”
侍从抱来木板和羊皮卷,摊在殿中,马三千匹,粮五万石,铁器两千件,少女百名,工匠三百户,另有王庭临时加派的皮货和金器。
殿里没有人说话。
康国将领按住刀柄,声音压得很低。
“若奉唐诏,西突厥必来报复。王庭骑兵虽败过几阵,但草原残兵还多。”
粟特商人突然膝行上前,额头贴地。
“国主,高昌焉耆归唐,龟兹谷口六万突厥骑挡不住天火,眼下若还等就只能等到天可汗的刀了。”
将领盯着他。
“你们商人只看钱。”
商人抬头。
“西突厥年年索马索粮,康国兵马少,是因为谁把血抽走了?”
“天子诏摆在这里,出兵献粮皆有功,战后入册能拿牌照东去长安。”
“若今日不押注,将来石国,安国,米国先拿商路,我康国还得求别人带货。”
国主把两张清单并排放着,左侧写着突厥索贡,右侧摆着唐货名目。
“给突厥送马送粮送女儿到了第二年还要继续送,奉大唐诏出兵至少能换条活路。”
将领抱拳。
“国主要出多少?”
“三千骑,带粮队译官。”
国主拿起印信压在回书上:“再派商队随唐使西行。”
粟特商人低头叩首,嘴里念着天可汗,而殿内贵族看着那包白糖,眼睛已经开始发光。
吐火罗叶护王庭外,唐使刚把诏书捧到帐前,帐门里便冲出十几名贵族。
他们没有摆架子,叶护亲自走下毡台双手接过黄绢,把诏书交给王庭大译官。
“大声读,让外面各部头人都听见。”
大译官站在帐门前扯开嗓子,把大唐皇帝和天可汗的名号读出来。
诏书读到西突厥横敛牛马,夺人子女,绝商旅道路时,帐前人群里立刻炸开骂声。
有老贵族拄着拐杖往前挤,眼珠发红。
旁边武将把腰间刀柄攥得咯咯响。
“当年我兄长就是被西突厥索兵带走,尸骨都没送回来,去年他们又要马要粮,还把叶护的女儿抢去王帐,说是联姻实际就是羞辱咱们。”
叶护站在帐前,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天可汗开碎叶互市,这是给吐火罗开活路!”
“西面大食逼波斯商路年年变,货队走出去就像把命丢进沙里,若东方大唐护碎叶,咱们的货都能换来大唐铜钱。”
叶护走到唐使面前握住他双手。
“天使回禀天可汗,我吐火罗恨透了突厥人,只是从前没人敢打。”
叶护猛地转身。
“传令,吐火罗奉天可汗诏点精骑四万,另备后军万余随天可汗剿灭突厥!”
帐内武将齐齐抱拳。
“奉命!”
更远处的两河流域,穆罕穆德十大圣门弟子,阿拉伯雄狮赛义德同样收到了转译后的诏书。
书记官把羊皮卷摊开逐句念给他听。
大唐在东方压向突厥,碎叶,七河,楚河几个地名被圈了出来。
赛义德听完没有派兵,只让书记官归档。
“路途遥远,且派三百人商队过去,看看汉人的王究竟如何!”
夷播海东南突厥附属的小部落也收到了诏书。
“突厥王庭败了草场就会重分。”
“不押注咱们还是附庸,押对了才有条活路。”
首领的儿子曾被拉去王帐做质子,三年才放回,回来时背上全是鞭痕。
他的女儿前年差点被王帐贵族带走,是首领用五十匹马换回来的。
首领盯着那只裂口白瓷碗。
“唐诏说献粮导路有功,咱们没粮兵也少,能拿什么?”
帐外斥候冲进来,膝盖砸在地上。
“首领,有突厥人车队从弓月方来,车里有王帐女眷和金银,正在往海岸小路走。”
帐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首领站起身。
“把车队拿下献给天可汗。”
老人抓住他手腕。
“若输了,王庭会剥你的皮。”
首领抽回手。
“这些年没输咱们也没活成个人。”
夜里,车队被堵在两道水草夹着的窄路上。
护卫拔刀突围,箭从两侧压过去,马受惊踩断车辕,木轮斜着陷进泥里,有人喊着护送公主先走,刚冲出十几步,前方草沟里又站起十几名弓手。
首领举手。
“放下刀,我们不杀人。”
护卫还想冲,箭钉在他脚边。
阿依莎被带出车厢,手腕上还戴着金环,她身旁护卫盯着首领冷声道。
“你知道她是谁吗?”
首领嗤笑道。
“你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可汗会知道是谁献上突厥王帐的俘虏。”
那护卫咬牙切齿。
“你们是我突厥的部众,这是造反!”
“以前是。”
首领挥手,让骑兵把她重新押回车中。
“今夜过后,要看天可汗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