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进门扫了眼案上的阵仗。
郑州虢州疫后简报压着棉花试种条陈,旁边还叠着几份《大唐日报》,最上面那份的头条赫然是‘棉花试种首季见收’。
他站在门口用两秒钟把这幅景象看完转头看长乐。
“公主殿下今日请臣出来,莫不是只为了让臣帮忙写一份奏书?”
长乐笑了笑。
“不只是写奏书。”
“还要请长孙兄长亲自署名。”
长孙冲脸嘴角往旁边扯了扯。
他把手放到膝上理了理袍子。
“公主殿下,臣此前陪殿下讨论棉花种植又讨论了女性月事用品。”
“臣出工出力半个字的抱怨都不曾有,本以为已经仁至义尽,没想到今日连名字也要搭进去...”
他语气轻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长乐把条陈和简报拿过来放到中间。
“母后曾去过仙界,在仙界医院里亲眼见过妇人生产有专门的产房,有消过毒的器械,有女医和稳婆守在旁边,产后发热有药可治无需等死。”
“孩童发热不必喝符水或者痊愈后庙里还愿,大夫会量体温开对症的药,孩子能活下来。”
“老人久病卧床,有专门的护理人员换药翻身,不是只靠家里边撑着。”
“母后回来之后一直记挂大唐的女子每月月事,没有干净可用的东西,还有我大唐妇人生产,每十人里至少有一两个死在难产,大唐孩童活不过五岁的十个里有两三个...”
她手指点了点桌面。
“眼下棉花种子已经种下了,但还没到大规模收获的时候,女性用品急不来。”
“但医院可以先建,女医可以先培训这些不用等棉花。”
长孙冲盯着那份疫后简报没有说话。
长乐继续道:“承乾兄长那里传来消息,孙神医主持编撰的《大唐药典》已经完成,正由弟子做最后修订。”
“父皇曾经答应孙神医只要药典完成便让他担任医科大学院长。”
“如今父皇在西域前线,政务院正在和仙界洽谈援助,这正是把妇幼老人之事写进去的时机。”
长孙冲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到长乐以为他要拒绝。
他开口的时候不再是方才那种半玩笑的抱怨腔,换成了大唐官场里正经议事时的平稳调子。
“公主殿下与皇后殿下所虑皆是正理,但政务院诸公与豫王殿下主持政务未必会忘记此事。”
“虽然皇后殿下有政务院成员身份,但陛下不在朝中,若由皇后殿下直接发话容易落人口舌,弄不好反而把事情压下去。”
他顿了顿。
“若由长乐公主和赵国公之子共同署名,以臣子与宗室身份正式建言,既不越过政务院,也不是内宫私意,而是走正常奏议流程,让政务院接起来名正言顺,有倡议来源,有署名担责。”
他看着长乐。
“这正是公主殿下的用意?”
长乐点头。
“也是母后的意思。”
长孙冲又伸手把那几份文书重新翻了一遍,随后拉过砚台低头研墨。
“公主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奏书?”
“写给政务院的文书,但不能只说妇人辛苦孩子可怜。”
长孙冲沉吟片刻开始起草。
长乐公主,赵国公之子联合谨议:医者,保生民之本也。
妇人产育、孩提养护、耆老调摄,皆关户口盛衰、风俗厚薄、国力久长。
今大唐新政方兴,疫疠既平,医籍将成,若独重军旅创伤、壮丁疾患,而闺门生产之危、稚子夭折之苦、老人久病之困犹付旧俗,则仁政尚有未备。
伏愿政务院于医院中别设妇幼耆养之所,择女医、稳媪、医学生习其法,凡产前察候、临产洁具、产后发热、婴儿乳哺、童稚痘疹、老人宿疾,皆立条目,登记施治。
又愿以《大唐药典》与仙界医书并行,验可用之方,禁妄投之药,使百姓有所依从。
至妇人月事所需、产后洁物、幼儿襁褓之具,亦请农业、工业、卫生诸司共议,俟棉花丰收,官督民造,明价流通。
若朝廷欲设专职总领妇幼耆养诸事,臣等愚见,可请皇后殿下以母仪天下之尊领其名,政务院主其实,内外相承,不涉私恩,惟为万民。
奏书送到政务院,李越正在和成员们议事。
房玄龄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书,偶尔开口说两句,二人说话节奏很快,说完一条就压过去,继续看下一条。
内侍进来把长乐和长孙冲联名递上来的奏书放到案上。
李越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把奏书递给房玄龄。
“先看看这个。”
房玄龄接过来读完直言道。
“此奏书所写,正是医院与医大学议案中最容易被搁置的部分。”
李越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医院和医科大学只写综合援建,妇幼老人照护十有八九会被归到以后再细分。”
他拿过奏书叫来内侍,问孙思邈如今是否还在医学研究所与仙界医者议事。
内侍不多时回报,孙道长这些日子没有继续埋头修药典,药典已经交给弟子做最后审稿,他本人一直在和仙界卫生援助组、仙界医者、联合委人员讨论疫病和医学生培养。
李越听完把奏书连同自己那叠文书一起收拢。
“去请孙道长和卫生部还有教育部的尚书来政务院。”
李越站起来走到殿中间伸了个腰,把背上两处咔哒响压了下去,转向房玄龄。
“郑州虢州那次疫病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大唐不能靠临时医疗队和仙界应急援助撑着,这不是长久的法子。”
他走回案前两手拄在案上。
“必须有本土医院医学生,本土教材制度,否则现代撤了以后大唐照样乱。”
“长安人民医院要配套医生护士、设备药品和实习机会。”
“医科大学也要有仙界医学博士和专业医师来大唐授课,要让孙思邈和唐方医者把药典纳进课程,医学生在医院轮转实习,毕业后外放州县这条路要通才有用。”
房玄龄把这些逐条记下。
孙思邈半个时辰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