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没事我不是打算做烂好人。」
面对常贵田的提醒常满仓十分理智的说道。
而听到常满仓的话,一个比较乾瘦的身子却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满仓啊!」
「婶子求你了,能不能借婶子一斤,婶子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现在只能每天靠喝一口糊糊过日子。」
「而且今年还是说什麽城乡户口不能流动,我们现在想着趁着冬天去城里找点活也不行了。」
这一跪,就像是油锅里泼了一瓢水,人群里立刻躁动起来。
紧接着一个跟一个的附和起来,似乎生怕晚了没有自己的。
「满仓兄弟,俺家也揭不开锅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借俺家两斤,明年秋收俺还你五斤红薯。」
「满仓,你三大爷可是从小抱过你,能不能给三大爷抓两把!」眼看几个人要围上来,旁边的常贵田直接急了。
他自然不可能眼看着村里人抢自家兄弟的东西。
於是当场大声吼道。
「都给老子往後退!都弄啥嘞?」
「要当土匪啊!」
「刚才前面谁还说要徇私的?这是满仓自己在部队省吃俭用攒下的口粮,是他孝敬四叔四婶的,谁要是敢抢,那可是抢夺军人口粮。」
「到时候你们看县里公安抓不抓你们就完事了。」
这话一出,不少社员们立刻畏缩着後退了半步。
但是眼神依旧直勾勾的看着常满仓。
常满仓看到这一幕心里还是有点酸楚的,不过他也清楚现在老家的日子怕是比想像中的困难的多。
他如果真发善心,就他这点东西能救几个人?
怕是吃完这一顿,後面还是得照常挨饿。这时候他走之前江朝阳跟他们聊天时候的话语在脑海中浮现。
让你们带了这麽多东西回去不是让你们当救济善人的。
你们的东西是让他们看到希望的,看到我们北大荒,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北大荒。
想到这,常满仓深吸一口气,直接当场把麻袋口一紮,稳稳的将其扛在肩上。
随後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喊道。
「各位叔伯婶子!」
「我的东西确实不能分给大家,因为这也是我攒了一年才慢慢攒下来的。」
「我爹娘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我也得让他们尝尝这精细粮的味道。」
听到常满仓这麽说,人群顿时响起阵阵叹息声。
因为他们也明白,只要不是常满仓自己想分,他们还真不敢抢什麽。
毕竟现在虽然确实也很困难。
但是好歹还有返销粮能买,还能撑一撑,再加上常满仓毕竟以前是军人。而常满仓看着消停下来的乡亲们,则是当即话锋一转。
「我回来的时候跟我三哥其实说过咱们村里的困难。」
「现在全靠返销粮撑着,不过虽然是返销粮但是也要出钱买。
「我也知道有的家里基本都没多少钱了。」
「如果你们要是愿意,其实我倒是能给大家出一个主意,最起码能让你们不至於走投无路。」
常满仓这话说完,众人立刻点头。
「满仓你说的是真的?」
「满仓兄弟,叔不瞒你,现在我们一个个家里也都早就空了,全靠跟大队赊个几十斤粮食餬口了。」
「这这批返销粮吃完,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开春呢!」
常满仓看着这群脸颊凹陷一脸营养不良的陌生乡亲。
「自然是真的,你们刚才不是问我,在北大荒那经常冻死人的冰雪荒原上,怎麽能产大米吗?」
「我们现在那边不光是能产大米,什麽鸡鸭猪鱼全部都有。」「而且我们局长说了,现在我们那边有政策,咱们豫皖鲁冀川苏这几个省份都跟我们北大荒有对接。」
「只要你们去县支边委主动申请,基本我们北大荒都会同意。」「现在除了支边青年之外,选择移民的还不多,你们去了还能选一些靠着团场比较近的地方呢!」
「虽然现在是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没有工资了,但是有工分劳动券,最起码填饱一家人肚子没问题。」
一个老大爷听到这话立刻半信半疑道。
「满仓,你不要唬我们哦!」
「以前我可是听人说过,那地方可是流放犯人的,听说一年有半年是大雪封山的状态。」
「甚至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子的,真要是好地方还不得早就被人抢了,那还会没人愿意去啊!」
老大爷这话说完,有人就附和起来。
「对对对,样板戏里都说了,那地方叫宁什麽塔来着,以前的皇帝老子对贪官,就经常一拍桌子就说往那边发配。」
「那地方真要是这麽好,咋还能成发配犯人的地方!」
听到这话常满仓直接挺起胸膛,脸上还带着骄傲的神色。
「叔伯,你们知道的,那都是老黄历了。」「那边早就不是你们听说的那样了。」
「不说别的,就我们团结农垦管理局下面的农场,我们可是比你们说的那个流放的地方还要往北呢!」
「可是现在我们不光是能种大米,还能在稻田里养鸭子。」
「而且我们那边还靠着大江,去那里面捞鱼,随便一条就是十几斤的大胖头鱼。」
「咱们家三五斤的大鱼,在那边都是小鱼苗子级别的。」
「更别说我们的土地可是黑土地,你们知道啥叫黑土地不?」
「就是抓一把都能攥出油,恨不得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的那种土。」
「另外你们知道我们去年水稻亩产多少吗?」
常满仓没有等别人说话就直接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斤!」
「整整亩产三百斤!」
「而且我们这可是实打实的晾晒完的净粮,可不是咱们大队里那种十亩凑一亩的虚产。」听到这个产量,人群里立刻传来阵阵吸气的声音。
「嘶!亩产三百斤精细粮,这比我们种麦子不是直接就翻倍了。」
「满仓不是说还能在稻田养鸭子吗?」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突然拍了一下手。
「我想起来了。」
「我就说怎麽这麽熟悉,我记得好像是去年报纸上就说过北大荒有地方亩产三百斤还跟鸭子混养呢!」
「我记得当时有人还说吹牛都不敢吹,才三百斤呢!」
常满仓直接看着对方认真道。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是我们那边的农场肯定都是实打实的亩产。」
「所以我们那边虽说谈不上顿顿吃细粮,但是隔三差五的杀一只鸭子,吃上一顿大酱炖鱼那都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是冬天冬捕之後,就现在这个时候,那更是几乎顿顿都吃鱼,比如鱼汤泡饭,酱炖鱼,土豆炖鱼,可以说能吃鱼吃到吐。」
「咕咚……」就在常满仓说完,不少人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吃鱼吃到吐!
可以说在场所有人那是连想都不敢想。
毕竟对他们这种地处大平原的地方来说,除了紧靠黄河的一些公社。
其余平时最多就是河里偶尔能抓到点小鲫鱼这种。
可以说绝大多数家庭一年都吃不了一顿鱼。
所以就连大队长常贵田都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满仓,你……你说的真的?真有这种好事?」
常满仓看火候差不多,直接把麻袋口系上。
然後用力抬起来往肩膀上一扛。
「三哥,我骗你们干啥?」
「你看我这个身板,这能是靠饿肚子干活长出来的吗?」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口。虽然他这一路坐着火车风尘仆仆,可是跟村里的乡亲一比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到这一幕之後,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那满仓兄弟,我们移民过去北大荒也能去你那边吗?」
「还是说我们要怎麽办?」
听到这话常满仓满意的把麻袋往肩膀上拖了拖。
「去哪肯定不是我说了算,不过你们如果是主动报名移民实边的话,说想去移民团结农垦管理局,应该是没问题的。」
「因为目前北大荒就三个农垦局,最缺人的应该就我们这个新成立的管理局了。」
「只要县里支边委跟我们局里联系,只要不是身份有问题,我们那边肯定是很愿意接收的。」
「而且我跟你说现在我们团结局那边是新成立人手少,特别是明年要建水库,修大渠,还要建水泥厂,搞木材厂,所以你们如果有意越早过去条件就越好。」
「甚至分到水泥厂和养殖场木材厂当工人都说不定。」
「到时候不光是顿顿吃乾的,还月月有工资。」
工人!这两个字一出,一些年轻後生的眼睛唰的一下直接亮了。
毕竟这时候的工人可是旱涝保收,月月发工资对於他们农村的人可是诱惑太大了。
「满仓叔,你说的是真的吗?真有机会成为工人。」
「满仓,俺家二小子你看能去不?他已经十八了,而且一身力气可不小。」
「满仓,你看叔能去不。」
「不过真有这麽好吗?如果真这麽好能轮到我们吗?」
「放屁,满仓哥的米凭啥分给你们,给咱们出主意已经够意思了,还想白吃米,你怎麽那麽脸大呢!」
「就是,而且高大志,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爷爷这个会计帮忙,我们大队粮库能被贪污那麽多粮食?」
「放屁,那是前大队长贪的跟我爷爷有什麽关系。」
一时间,刚才还因为借不到米有些失望的乡亲瞬间吵成一团。
有的人觉得常满仓确实大气,有了好出路丝毫没有瞒着乡亲们。但也有人觉得肯定常满仓骗人,如果北大荒真是好地方他怎麽可能会说出来。
要是自己知道这种好出路,肯定只偷偷摸摸告诉自家人。
所以这肯定是为了不想让别人惦记他手里的白米瞎说的。
而面对互相吵起来的乡亲,常满仓最後也摆了摆手。
「行了,各位乡亲!」
「你们也没有必要吵了。」
「我只是给你们说,有这麽一条出路。」
「你们要是真有想去的,就去公社那边问问县支边委的政策就行。」
「不想去的,那就当我没说过,你们日子该这麽过就还怎麽过就行。」
「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另外我丑话也说前面,帮大家找找出路,我是义不容辞。」
「但是我这点东西你们就别上门来借了。」「毕竟我年纪也不小了,我三哥家的孩子都快结婚了,我这次回来也是准备相看一个媳妇。」
「到时候这点东西出完彩礼,办完席面都不知道够不够呢!」
说完直接转头看向帮忙背着柳条筐的常贵田。
「三哥,我们走吧!」
说完大步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而听到这话的一群社员瞬间在大队部的大院里重新炸开锅。
常贵田闻言也是一愣,然後直接没管其他社员连忙着急的跟了上去。「满仓,满仓!」
「你是说你还要找一个媳妇?」
常满仓一边大步流星往家走,一边疑惑道。
「三哥,什麽叫我还要找一个媳妇?」
「我虽然年纪比你少不了几岁,可是我还不到四十岁呢!」
「我也知道比较难找,毕竟前几年一直在开荒耽搁了不少时间。「但是只要她不嫌弃我其实岁数比我大两岁也没事,哪怕带个孩子我也不嫌弃。」
听到常满仓这话,常贵田一愣。
「四叔没跟你说啊!」
常满仓满脸的疑惑。
「说什麽?」
常贵田闻言顿时有些纠结。
「没什麽,你回去让四叔四婶跟你说吧!」
「不过其实你要是真打算重新找,现在还真是挺好找的。」
「你不知道,就隔壁村三十斤粗面都能相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
听到这话常满仓瞪大眼睛。
「三哥, 我?」
「三十多都快奔四去的人了,我去找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人家疯了啊!」
常贵平闻言叹了口气。
「不是疯了,是你不知道现在家里啥情况。」
「是这年景一般人哪还想着娶媳妇啊!」
「如果明年夏粮还不丰收,到时候可能十斤都有人家愿意了!」
常满仓摇摇头。
「那我也不干,不然回去我不得被我们战友笑话死啊!」
两个人说话间,朝着村尾的一家小院子走去。
当走到门口,常满仓看着记忆里的用泥巴和秸秆垒砌的院墙。
一时间心里顿时升起一抹忐忑。
而常贵田却如往常一般,还没到门口就直接喊起来。
「四叔,四婶,你们在家吗?」话音落下,院里就响起声音。
「贵田来了啊!」
「等等我这给你开门。」
然後常满仓一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一边听着熟悉的唠叨声。
「你说你个老婆子,我说让你不要把户口证明乱藏吧!」
「这麽久都没有找出来,又得麻烦贵田给我们送过来。」
就在阵阵唠叨声中,破旧的木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乾瘦的老头探出头刚想招呼,下一刻就看到一个穿着绿军装扛着麻袋的常满仓。
老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昏花的眼神眯了好半天才有些颤抖的抬起手。
「是……是满仓吗?」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反驳声。
「老头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刚刚那明明就是贵田的声音。」「你这都能喊错,我说你老糊涂你还非要跟我犟。」
「春妮儿啊!你去看看,帮贵田一起把东西搬进来吧!」
「这老东西现在自己家侄子都不认识了。」
而听到屋里母亲的声音,常满仓再也忍不住直接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直接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大门口。
「爹娘儿子不孝,现在才回来看你们。」
「咯噔——!」
随着一声铁皮盒掉在地上的声音,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在一个女孩子的搀扶下直接从屋子里冲出来。
「满仓! 」
「是我的满仓吗?」
当走到门口,看到跪在地上的身影之後。老太太再也忍不住,直接猛的冲上去一把抱住常满仓的脑袋声音带着颤抖的抽泣道。
「我的满仓!」
「是我的满仓!」
「我的满仓终於回来了。」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扶着常满仓摸索。
「你这个没良心的,跟你哥一样,一去就是好几年,要不是隔个一年寄封信回来,我还以为你跟你哥一样。」
「也……也! 」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头子打断。
「瞎说什麽呢!」
「满仓这不是好好的吗?」
「赶紧起来,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说完却先摸了摸眼角,然後径直朝着院里走去。常满仓见状也直接扶着母亲起身。
「娘我这不是没事吗?」
老太太握着常满仓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次回来待多久?」
常满仓一只手拎着麻袋,一边往院里走。
「这次是两个月假期。」
「不过这一次我打算早点回去,然後把你跟我爹一起带过去。」
「这样回去早,就能容易早分一套家属房。」
说完看向常贵田。
「三哥,回去也麻烦嫂子了,让她尽量帮寻摸一个合适的对象。」
常满仓很清楚,今年年底都这个光景了,明年他们老家这边情况怕是更差。
自己这一次漏了白,他在家的时候倒是不怕。可是等他走了,万一出现什麽意外,三哥也未必来得及照顾。
所以从在院里打开麻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把家人都带走了。
更何况局长临走前就跟他们说,只要家人愿意都可以尽量带过去。
毕竟他们整个管理局三个农场加起来才一万人,才跟密山局那边随便一家大型农场差不多。
现在对於人口他们局里还是很缺的,这也是他前面故意在大队部露白的原因。
而听到常满仓的话,常父常母反应却十分激烈。
「你刚才说什麽?」
「你要换个新媳妇?」
常满仓满脸的疑惑。
「娘,我是找媳妇,什麽叫换媳妇,我还没结婚呢!」
「我这次回来这还是上面领导给的任务呢!」
「让我们回来必须带着家属回去。」常母一听这话直接着急的看着常满仓,然後指着一边站着的小姑娘直接道。
「不行,你要是娶新媳妇,那春妮儿怎麽办?」
「你要是敢喜新厌旧,觉得出息就换媳妇。」
「那老娘就是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都不能让你干这种事情。」
「春泥儿这几年可是一直替你在家照顾我跟你爹,要是没有她,我们怕是都等不到你回来!」
「满仓,咱们老常家可不能干没良心的事情啊。」
听到老娘的话,常满仓却差点跳起来。
特别是往边上的女孩那边看了一下,对方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不过似乎是常年干活,手上十分粗糙,脸颊也全是粗糙的痕迹。
「不是,娘你们说啥呢!」
「我都不认识她,她怎麽能是我媳妇?」
「再说她看起来才多大?」「有二十吗?我都快奔四去的人了,我当她爹都够了。」
「你们可别乱点鸳鸯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