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江朝阳他们这边还是挖渠,孵鸭备荒年的时候。
千里之外豫省的乡间土路上,夹杂着黄土的西北风不时的贴着光秃秃地皮席卷而过。
常满仓正背着一个大背篓,肩上扛着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麻袋,哪怕以他的体格子,也只能脚步艰难的朝着久违老家走去。可见其身上的重力。
不过越往家走,期待归乡的眼神却反而更加沉重。
因为这一路上,道沟边上大片大片的冬小麦田里的景象着实不太乐观。
本该是覆盖着一层白雪护根的季节,此时不光是一点雪没有,反而是乾的起了不止一层的浮土。
风一吹就扬起阵阵土尘。
麦田的小麦也全部都乾瘪枯黄,半点生机都看不见的样子。
这时常满仓想起出发之前,局长满脸凝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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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老家这边明年也跟黑省一样的话,这明年怕是真得出大乱子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也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毕竟相比起勃勃生机的北大荒,他们这边一旦发生灾荒那可是连树皮都没得啃呢!
就在他思索着家里情况怎麽样的时候。
後面突然传来一阵板车的嘎吱声。
常满仓回过头,发现一辆牛车正晃悠悠的从後面黄土坡上慢慢赶来。
牛车上摞着十几个麻袋,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揣着袖子,缩着脖子坐在牛车的辕木上。
常满仓立刻把肩膀上的麻袋放在地上,准备看看能不能搭一下牛车。
不过当牛车走过来,在隔着十几步之後,看到牛车上的身影,常满仓惊喜的试探性喊了一句。
「三……三哥? 」
听到声音,牛车上的黑脸汉子抬起头,有些疑惑,不过当看到军绿色的棉袄,还有那熟悉的面容之後。
汉子两只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的说道。
「满仓?」
「你是四叔家的满仓?」说完立刻从车辕上跳下来,三两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常满仓。
确认之後,立刻惊喜的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还真是你个王八犊子啊!你还知道回来!」
「一年到头都没有音信,要不是前面隔个一年半载你都会寄一次钱回来,四叔他们都以为你已经牺牲了呢!」
「怎麽,你这是在东北老林子彻底打完野人舍得回来了?」
面对大伯家的三哥常贵田熟悉的打趣,常满仓笑着摇了摇头。
「什麽打野人,我只是在开荒而已,前几年交通信件都不方便,基本也就一年多能写一次信。」
「这次也只是回来探亲。」
「我最多也只能在家待一个月左右。」
听到只是探亲,常贵田叹了口气。「只是探亲啊!不过能待一个月也行。」
「四叔四婶可都惦记你呢!」
「那赶紧的,先把东西先搁车上!」说完立刻帮常满仓把暂时放在地上的麻袋捡起来。
不过一提没提动,然後伸出两只手最後才吃力的抱起来,往牛车上放去。
然後累得喘了一大口气继续道。
「嘶! 」
「满仓你这麻袋啥玩意啊!」
「咋这沉呢?我怎麽感觉跟满满一麻袋粮食一样。」
常满仓见状也把背上柳条筐也放在牛车上,直接笑道。
「大米可不是粮食麽!就是我们北大荒自己种的大米。」
「我听我们局长的,没去跟他们一样搞什麽山货。」
「我们局长跟我说,带啥回家都不如带粮食,所以我就跟我们场里换了一百五十斤大米。」
这话一出常贵田直接瞪大眼睛。
「嘶!满仓你说什麽?」「大米?」
「细粮?你是说你带了两百斤的细粮回来?」
说完立刻看了看四周,发现道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满仓,这时候你居然还敢带一整袋细粮出门?」
「走走走,上车赶紧先回去。」
看着常贵田紧张的样子,加上一路上要不是自己有军垦证明,东西都带不回来的盘查,常满仓没有犹豫,直接上了牛车。
等常贵田赶起牛车之後,他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过去。
「三哥!怎麽说,我这一路上的检查也特别多,每一个单位都得仔细检查,家里这边很缺粮吗?」
听到这话常贵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烟猛吸了一口,语气幽幽道。
「不是缺粮,现在是已经快缺疯了!」
「你不知道,这这两年老家大变样了。」
「我们乡镇改成了人民公社,村里也合并了生产大队。」常满仓点点头。
「我知道,我们那边也都合并了。」
「这跟缺粮有啥关系,不都是带着干活吗?」
常贵田说到这里他声音下意识小了几度。
「你不知道,前几个月上一任支书和大队长这俩瘪犊子为了往上走,敢直接喊我们大队亩产两千斤!」
「两千斤啊!」
「当时直接把徵购粮拉到天上去了。」
说完还咬牙切齿道。
「然後这俩瘪犊子还不算完,说是以後吃粮也是国家供应了。」
「当时是顿顿吃乾的,猪也杀了,羊也宰了!」
「结果一个月後就把队里的缸底全造乾净了。」
常满仓十分吃惊道。「一个月就把大半年的粮食吃乾净了,这後面咋办啊!」「那村里,支书和大队长现在就不打算想办法?」
常贵田哼了一声。
「他们俩还想办法呢,这事就是他们故意的。」
「你不知道,後面事情一出,俩人当时就被撤了书记和大队长,甚至公社书记都也被撤了。」
「就是县里听说也有一大批人被撤职了。」
不过说到这里,常贵田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不过也托这件事的福,你三哥我现在可是大队的大队长了!」
常满仓十分意外。
「三哥,你居然是现在队里的大队长?」
常贵田得意的说道。
「那是,你不知道,当时上面来人查,别人都不敢出头,怕那俩瘪犊子後面报复,咱们常家人多,老子也不怕他,於是我就带头举报他俩。」
「然後我还带着上面的干部,把那俩瘪犊子的贪污证据找到了。」然後神秘道。
「你知道这俩人最後贪了多少吗?」
常满仓摇摇头。
常贵田直接道。
「这俩狗东西,最後从他们家里地窖挖出七千多斤粮食。」
「也正是找到这些粮食,俩人才被直接抓起来,不然顶多撤了大队长。」
「等被抓起来之後一问,当时食堂就是俩人故意这麽搞的,说是只有这麽搞,才能把自己贪污粮食的事情,全部扣到浪费的头上去。」
「然後就能把悄悄昧下来的粮食去卖钱了。」
常满仓捏了捏拳头。
「怎麽说他们就是为了贪点粮食?」
「都当上大队干部了,难道他们粮食还不够吃吗?」
「真是畜生!」常贵田摇摇头。
「满仓你不知道,他们怎麽可能是为了粮食,是为了钱。」
「因为被这麽一搞,现在黑市上粮食你知道多少钱吗?」
「就我们县的黑市,已经四毛五一斤了!」
「已经是平价粮的四倍了,这还是粗粮的价格,细粮现在也已经涨到六毛钱一斤了。」
这话一出,常满仓确实被惊住了。
当时局长私下跟他说,可能家里粮食会有点缺,他当时还想着能缺多少。
可真没有想到能直接翻几倍的程度,这一般人还能吃的起吗?
於是直接急切道。
「这个价格也太高了!」
「咱们这些村里人能买的起?」
常贵田拍了拍牛车後面的麻袋道。「我们村里人肯定买不起!」「但我们农村有返销粮,上面也知道前面有人乱搞瞎徵购,所以我们村里每户交过徵购粮的,都可以平价买返销粮。」
「不过返销粮也是限制数量,卖完就没有了,只能花高价去黑市了。」
「现在你知道我刚才为啥这麽吃惊了吧!」
「你这两百斤细粮,四叔四婶节省一点,去县里跟人家慢慢换,这都能吃一年了。」
「回去可得让四叔藏好了,看今年的年景,明年怕是也不像丰收年。」
听到常贵田这麽说,常满仓想到局长说的情况,心里一阵後怕。
前几个月,他们那边局长可是天天盯着家底,当时连酿个土豆酒都得局里批准,那时候场里还有很多人不太理解。
毕竟他们农场可是大丰收。
现在这麽一对比,老家这边折腾的也太吓人了!
这明年该怎麽过啊!
就在两人闲聊中,牛车晃晃悠悠进了村。
常满仓看着昔日熟悉的土坯房,如今看着更破败了,墙根处甚至有被扒了土坯去建土炉炼钢留下的豁口。跟他们农场几乎每年都会拆掉旧木墙,一点点往外扩的发展情况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当牛车一进村子,瞬间就被村里人围了上来。
「大队长回来了。」
「贵田咋样,返销粮有多少?」
「诶,车上另一个是谁。」
「嘶,满仓,是满仓吧!」
「常老四家的满仓回来了?」
「我听说老四家的满仓可是当兵的,你看当兵的伙食就是好,你看看这体格子。」
看着一窝蜂围上来的社员们,本来常贵田想把常满仓先送回家,这时候也只能先放弃。
於是直接挥了挥手。
「都别围着,想买返销粮的回去拿户口,然後去大队部集合。」
说完直接看着常满仓道。「满仓,你先跟我去队部吧!」
「等把返销粮分完再帮你把东西送回去。」
常满仓闻言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很快当牛车一路在大队部院子里停下之後。
常贵田直接走到挂在院里老槐树下的破锺边上。
「铛! 铛! 铛!」
当沉闷的钟声在村里传开。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原本有些寂静的村子彻底热闹起来。
一群群穿着破袄,面有菜色的社员端着瓦盆,提着布袋,开始一窝蜂地涌进了大队部。
「队长!粮拉回来了?」
「贵田,俺家锅都揭不开了,赶紧给称点吧!」
「大队长,这一次返销粮啥价格啊!能在大队赊帐不?」常贵田拍了拍巴掌。「都排好队!按户头来!」
「返销粮统一价格一毛二一斤。」
「拿钱的先称,没钱的家里一口人只能赊二十斤,孩子十斤,记在大队帐上,明年用工分抵扣!」
常贵田说完之後,社员们顿时议论起来。
「贵田,一个人二十斤也太少了,就这点都吃不到开春。」
「是啊!贵田,我们都选你当大队长了,你得想办法啊!」
常贵田直接把眼一瞪。
「现在知道少了,知道让我想办法了,前面几个月你们怎麽不知道呢。」
「当时村里的老叔伯就说不能这麽搞,浪费是会遭报应的,那时候你们都是怎麽说的?」
下面不少社员顿时缩了缩脖子。
「那不是前支书说了,以後吃饭都国家管吗?」
「哼,他说你们就信啊!」
「都是小孩子是吧!」
「还选我当大队长,选我当大队长我就得管你们饭啊!」
「就这一车也是我去公社粮库那边,求爷爷告奶奶求回来的呢!」
「回去都给我省着点吃,尽量吃到开春,到时候就能用野菜接上去了。」
「要是觉得不合适的,或者觉得我常贵田也贪污了的,也尽管去公社问去。」
「或者你们有本事弄来别的粮食,我大队长让给你也可以。」
说完看向从队部走出来的老支书。
「老支书,这是粮库的出具的购买登记,你这边看着登记好,然後发下去吧!」
「今个我四叔家的兄弟回来了,我就不盯着了。」
老支书点点头。「那行,贵田辛苦你了,这边就交给我就行。」
说完解开一个麻袋。
常满仓站在旁边看着那麻袋里露出来泛着暗黄,甚至还掺着不少玉米棒子芯碎渣的粗玉米面。
自从跟着江朝阳一起的这几年,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吃过掺玉米棒的玉米面了。
甚至他们农场,前面做玉米窝头也都会掺白面。
哪怕今年种的玉米不多,吃的最低也是高粱米加白米掺和一起的二米饭。
本来他以为其他地方应该也跟他们一样,都是越干越好,伙食也是越来越好。
可是现在看着这些拉嗓子的粗粮。
社员们却都仔细的像是捧着金砂,小心翼翼把瓦盆里的面压实盖上生怕风吹走了一点粉末的样子。
常满仓这才明白,想他们农场遇到局长是多麽难得。
更是佩服对方能带着他们从一穷二白的荒原上,几年时间就一步步走到如今的程度。
就在他思索中,常贵田走过来。「走了满仓,咱们回去。」
「四叔,四婶他们估计正在来的路上呢!」「我帮你先把东西扛回去。」
说完他直接准备从牛车上扛起常满仓的大麻袋。
常满仓见状直接抢先一步接过去。
「三哥我来吧!」
「你帮我背筐就行。」
看着常满仓丝毫不吃力的样子,常贵田顿时羡慕道。
「那行吧!」
「确实我扛这一麻袋还真挺吃力。」
看着常满仓直接一下子扛走一整袋,有社员立刻说道。
「大队长,大家都是一个人二十斤,你怎麽还能让满仓兄弟直接扛走一整袋呢!」
「就是啊!你就算照顾你们常家,也不能一整袋扛走啊!」常贵田闻言直接拉下脸。
「滚一边去,谁跟你说,这是返销粮了。」
「这是满仓兄弟自己带回来的口粮。」
听到常贵田这话,其他社员立刻将信将疑的看向常满仓的麻袋。
常贵田顿时怒道。
「怎麽?」
「以为我会徇私?我就是真偷偷摸摸的照顾我们老常家,我还能傻到光明正大的扛走?」
「而且返销粮多少粮库那边出具的证明都写着。」
「赶紧都让开。」
听到这话,常满仓想起江朝阳以前跟他说的一些话,顿时把扛在肩膀上的麻袋放了下来。
「各位叔伯兄弟。」
「这真是我从我们单位带回来的。」说完,他直接当众解开麻袋的口子。
当看到麻袋里白花花的大米一瞬间,在场的所有社员眼睛都直了。
紧跟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咽口水的声音。
「大.....大米?我没有看错吧!」
「没看错,确实全是白花花的大米?」
「这一麻袋怕是得一两百斤吧!这老常家是发了啊!」
「嘶,满仓你不是在北大荒吗?我听人说那边又冷又荒,怎麽还能带回这麽多大米呢!」
「是啊!听说去了那边冻死人都是常有的事情。」
常贵田更是紧张的走上来。
「满仓你怎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