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气氛平复下来之後。
学校教务处的两位副校长和几个系主任碰头之後，分组的名单很快就敲定了下来。
学校本就在密山局的辖区内，最後决定姜副校长带着一队人留守学校，同时配合密山局工作。
周副校长则领着一批精干力量支援合江农垦局。
最後是农学系主任陆平带队，他直接跟着江朝阳去团结农垦管理局，一边建设他们的实训基地，一边也正好参与团结农垦局的抗灾。
这一队人数最少，毕竟相比起那两家农垦局，江朝阳他们人员规模还是少得多。
不过名单刚一确定完毕，最现实的问题就摆在眼前。
江朝阳看了看自己开来的那一辆吉普车，又看向一群摩拳擦掌的学生，只能转头对王景琨提议。
「局长，要不你跟老向先坐车回去，让我们火车站的车过来，我跟陆教授他们先在学校这边等一等?」
听到这话，陆平身後的学生直接喊道。
「江局长，等什麽车啊！」「咱们距离密山火车站也就六七公里，咱们走着去就行了，这点路还不够我们平时拉练塞牙缝的。」
「就是江局长，咱们都有腿有脚的，干嘛非要坐车。」
「要不是咱们团结农垦管理局太远，我们走过去也是可以的。」
「对，你别看我们是学生，但我们体力好着呢！。」
江朝阳看了看眼前这群年轻人，又转头看了看王景琨说道。
「局长，那乾脆你们先走一步，我带他们直接拉练回去吧。」
「毕竟你们局里下辖农场可比我们多多了，後面你们有的忙呢！」
王景琨也知道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毕竟现在他回去真有一堆事情要忙。
於是拉开车门直接道。
「那行，我回去就让你们的车队准备好，顺便也要把消息传回部里，目前只有咱们省份的气象数据，至於其他省份的事情，消息传回去让他们自己判断吧。」
江朝阳点点头，看着吉普车一溜烟的开出校门，直接转身看向这两百号背着铺盖卷的学生，大手猛的向前一挥。
「全体都有，目标密山火车站，出发。」下一刻，浩浩荡荡的队伍立刻沿着乾燥的土路快速前进。
六七公里的路程，在这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脚下，根本算不上什麽负担，不到一个小时。
火车站的轮廓就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只是江朝阳还没走到站前广场，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吵嚷声。
王景琨提前坐车赶回了火车站，他一到就把明年极有可能迎来大型春旱甚至後面还可能引发蝗灾的消息通报给了几个农场的领导。
这消息自然长了翅膀一样在广场上迅速传开。广场上原本正捏着车票满脸喜气互相炫耀的老兵自然也收到消息。
当江朝阳领着一群背着铺盖卷的学生来到火车站附近，直接指着停在一边送老兵过来的车子准备带人登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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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准备回去探亲的一群老兵立刻围了上来。
人群中，当年最早跟着江朝阳在後勤队喂牲口的常满仓，第一个急切喊道。
「局长，我们商量过了，这亲我们先不探了。」
随着常满仓说完，周围的老兵们立刻爆发出连串的附和声。
「就是啊局长，这麽缺人力的时候，俺们怎麽能拍拍屁股走人。」
「冻土层多难挖咱们谁不知道，现在连学校里没毕业的学生都跑来帮咱们扛活，俺们这些拿工资吃公家饭的老兵，要是这时候跑回家结婚，那俺不成逃兵了吗?」「我也不回去了，我直接把东西托人捎回去就行，媳妇晚几年娶又不是不行。」
「这时候大家都在拼命抗灾，我们回去算怎麽回事，我也退票。」
随着第一声退票声喊出来，很快就蔓延开来，一个个老兵扯着嗓门喊着，有人甚至作势要撕手里的车票，
关山河看到这群情激奋的场面，赶紧跑过来朝着江朝阳说道。
「局长，要不今年的探亲假咱们先缓一缓?」
「等明年灾情过去了再让他们回去，这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把挖渠的铁锹啊。」
听到关山河这话，江朝阳觉得眼眶发热，可又感觉有些头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帮老兵把农场当成了自己的新战场。
可他也知道，这一冬的乾旱，可能仅仅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今年这批老兵如果不回去，等明年大规模饥荒爆发，他们可能就再也没有这种组织统一返乡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江朝阳深吸一口气，表情随即变得严肃。
「都吵什麽吵，一个个这是要造反吗。」严肃的声音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喧闹，老兵们愣愣的看着发火的江朝阳，广场上一时间也鸦雀无声。
江朝阳目光凌厉的扫过最前面那几个喊的凶的老兵。
「组织你们回去探亲结婚，这是部里领导亲自下达的命令，你们当这是儿戏吗?」
「你们觉得部里给你们协调专列，给你们免除往返车费，就是上下嘴唇一碰那麽简单吗?」
「这里面要跨越多少个省份，涉及多少个铁道部门，後面需要多少後勤人员去审核登记你们的身份信息。」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你们硬生生抠出几节预留车厢，现在的铁路运力有多紧张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
「可是! 」
「这时候我们回去不就是逃兵了吗?」
江朝阳摆摆手。
「谁说你们是逃兵，你们是有别的任务。」
「而且你们一句轻飘飘的不回去了倒是简单，人家协调过来的火车怎麽办，这中间白白消耗的人力物力谁来买单。」
「你们是英雄，这也是上面会统一安排你们回去探亲的原因。」「但就算是英雄也不能成为浪费人力物力的理由。」
这话一出，刚才还嚷嚷着要留下的老兵们全都鸦雀无声。
江朝阳看着他们一个个粗糙的脸庞，语气渐渐缓和下来。
「同志们，当初你们不少人从炮火连天的战场上退下来，可能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就一头扎进了北大荒这座新战场。」
「待的久的老班长，可能比我来的都早，算算最起码都有四五年了，最短的也熬了快一年了。」
「如果再算上你们在部队打仗的那些年，你们摸着良心算算，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跨进过家门了。」
「那些家里已经没人的，我也就不揭你们的伤疤了。」
「可你们这些家里老人还在的，你们的父母有多久没看见自己的孩子了?」
这话说完，不少老兵心里顿时升起一抹愧疚。
江朝阳见状继续道。
「前些年，我们才在摸索中刚刚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那时候百废待兴，我相信你们家里人也理解。」
「可是现在，组织上千方百计给你们省出来的机会。」「你们现在就准备这麽轻飘飘一句话就浪费掉?」
这话一出，人群中再也忍不住，几道压抑的吸鼻子声瞬间蔓延开来。
就连不少脾气火爆的汉子，此刻都红着眼眶低下了头。
江朝阳叹了口气，目光锁定在人群最前方的常满仓身上，别的老兵家庭情况他不一定全清楚。
但这位最早跟着他的老班长，他可是知根知底。
「常班长，如果我没记错，你父母都还健在吧！」
「那时候我记得我经常跟你一起去老场来回跑。」
「你也经常倚在牛车上跟我念叨，说你这辈子做梦都想再吃一碗你亲娘擀的手擀面。」
「怎麽，现在机会给你们了，你现在要放弃?」
常满仓听到这话，死死的握住拳头，半天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江朝阳放缓了语调，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以啊！」「都听我一句话，把你们手里的车票握紧了。」
「回去好好陪陪你们老了的父母，安安心心的相一个过一辈子的媳妇。」
「等把婚结了，让自己父母放下心。」
「再带着自己的伴侣一起，重新踏上这片新战场，一起携手建设好我们的祖国边疆。」
「到时候房子盖起来，粮食堆满仓，你们也能挺直腰板的把你们的父母接过来安享晚年。」
当江朝阳这话说完，不少老兵都眼眶通红。
一群哪怕在战场受过再重的伤，都没有掉一滴泪的铁汉子，这时候完全绷不住。一个个通红的眼神里既有对家人父母的亏欠，也有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这时候王景琨也从火车站的调度室大步走了出来。
他板着一张脸，看着在场一个个抹着眼角的老兵，虽然也为他们心疼，但他的大嗓门还是直接响彻全场。
「都听到你们江局长怎麽说的了吗?」
「一个个就知道听风就是雨，遇到点困难就觉得地球离了你们就不转了。」
「当年我们刚来开荒，冬天连天大雪的雪灾没把我们压垮，次年融雪形成的水灾也没把我们淹死。」「现在区区一点乾旱，你们一个个就觉得农垦部队没你们就不行了?」
「咱们农垦战线上的兵，一个个都是泥捏的不成。」
王景琨瞪着眼睛巡视了一圈，语气十分强硬的说道。
「我不管你们是密山局的还是团结局的，回去探亲这就是上级下达的统一作战命令，这就是政治任务。」
「所以这一次，没有任何跟组织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有人听我口令，拿好你们的身份证明和往返车票，按批次照常登车。」
「谁要是敢在这时候给我尬蹶子，就给老子把衣服脱了滚回去奶孩子去吧！」
看着没人要吆喝着撕车票，王景琨直接一挥手。
「行了，登车！」
江朝阳一番掏心掏肺的温情劝导，唤醒了老兵们对家乡的亏欠之情。
王景琨这紧随其後的一番强硬施压，算是直接封死了他们留下的退路。
一软一硬配合之下，火车站广场上原本激动的老兵群体，眨眼间就被彻底安抚了下来。只能回头看几眼，重新背上自己的背筐。
队伍也重新排成了一字长蛇阵，开始有序的朝着月台方向移动。
看着大部分人重新开始排队登车，常满仓也拎起地上的背篓，走到江朝阳跟前，犹豫着开了口。
「那局长，咱们回去要是把事办完了，能提前销假回来吗。」
江朝阳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想回来干活的模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常班长，你好不容易带薪回去歇几天，这麽着急回来遭什麽罪。」
常满仓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其实俺回去也不知道该干啥，在部队和农场待了这麽多年，家里除了俺那老爹老娘，连个眼熟的街坊都不剩几个了。」
江朝阳无奈的点点头，大声叮嘱道。
「你想提前回来干活没问题，但有个硬性条件，必须得带着你媳妇一起回来。」
「要是你们到时候是一个人光杆司令跑回来的，那你这可就是没完成部里交代的任务。」
「都听清楚了吗?」听到江朝阳这麽说，属於团结农场的一群老兵立刻喊道。
「听到了，保证领着老婆孩子回来。」
「你以为母鸡下蛋呢！」「还带着孩子回来。」
江朝阳闻言没好气的摆摆手。
「行了，都拿好车票登车吧！」
「所有人回去结婚的时候，也都给老子长点心，记得要在女方当地县里开好正规的结婚介绍信。」
「不然等你们带着媳妇回来登车的时候，人家铁道部门可不认帐，到时候免不掉车费你们就自己掏腰包吧。」
说完，江朝阳对着常满仓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上车。
老兵们背着沉甸甸的行李，排着长长的队伍，一步一回头的看着来送行的江朝阳和各自农场领导，缓缓踏入车厢。
江朝阳站在月台上，看着最後一节车厢缓缓关上车门，才转过头，对着王景琨挥了挥手。
「局长，没事的话，我这边也带人先回去了。」
「後续省里或者气象局那边要是还有什麽新消息，你记得第一时间跟我们局里通个气啊。」王景琨看着远处缓缓开始启动的列车，也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放心吧！」
「我已经给部里通知了，只要上面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派人去通知你们，回去後你那边要是有好办法记得通知我们，这次怕是一场硬仗。」
「我刚刚让人试了一下，今年虽说是暖冬，可是这地面也就比往年的冻土层减少半米，这时候想挖渠可不太好搞啊！」
江朝阳点点头。
「不好搞那就想办法搞，这麽多人群策群力总是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更别说还有学校这边老师和学生的帮忙呢！」
听到江朝阳的话，後车斗上的不少学生顿时抬起头。
下一刻。
「呜——!」
随着火车的一声鸣笛，江朝阳转头目送着车影消失在铁轨尽头。
深吸一口，回头看着驾驶座位的老兵。「走吧！我们也回去。」
轰——!
随着江朝阳话音落下，一辆辆的大解放也都相继发动起来。
然後在一声声发动机剧烈的轰鸣中，载着一群年轻的学生连成一条线向北而去。
另一边的车站。
一个个老兵也都踏上一辆接一辆的火车，一路向南，踏上归乡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