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远县。
黑省东北方向最深入的一个边境县。
黑龙江与乌苏里江在这里形成交汇,作为大马哈鱼进入境内的第一站。
独特的地理优势,让这里成为目前黑省最主要的大马哈鱼产区。
此时江面上到处都是鼎沸的喧嚣声。
原本宽敞的江面上。
此时也密密麻麻的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力帆船或者是小划子。
岸边的空地上,更是沿着江岸一字排开,每隔个十几米就是一个营地。
营地里早已架上一口口大锅。
几艘小船刚一靠岸。
营地里早已等待的妇女就立刻上船,开始有序的忙着分拣,搬运,宰杀,最後腌制鱼卵。
如果是哪一船捕到的大马哈鱼特别多。营地里偶尔还会响起妇女们阵阵的惊叹声。
然後暂时围坐在营地里吃东西休息的这一小队渔民,就会不自觉跟同伴洋洋得意的吹嘘这一网经历。
直到妇女把船上这一网分拣完,他们则再次划船离岸,去寻找下一个撒网点,周而复始。
而就在所有过来的渔民都沉浸在这种熟悉喧嚣,却又略显重复的气氛中时。
「嘟——!」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直接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
当所有渔民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呆呆的转过头看向上游的时候。
只见一艘通体棕色的大型木壳渔轮,船尾正喷着黑烟一路驶来。
高耸的船首和两层高的驾驶室,在周围绝大多数只有几米的小木船面前完全是碾压之势。
简直就是鹤立鸡群一般明显。
再加上後面牵着三艘充当运输船的大肚皮的驳船。
紧跟着侧面一艘机帆船也是牵着好几条小点的驳船。在最後则是两艘隐约还有挂着风帆的大型木帆船。
直接组成一支规模化船队缓缓驶来。
看到这一幕,一个手里拿着撑杆刚准备离岸的渔民,有些目瞪口呆的说道。
「嘶,这是那个单位的船队?」
「省航运局的吗?」
「怎麽还往我们边上靠了?」
隔壁船上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闻言立刻反驳道。
「放屁,谁说是省航运局的船队。」
「你不认字吗?没看人家船身写着团结一号,这就典型的船队。」
「前几天我就说过有一艘大家伙开过去了,你们後来听说了,还说我吹牛故意骗你们。」
「说什麽抚远县都没搞上大家伙,其他单位更不可能了,还说我把航运局的客轮当成渔轮了。」
「现在怎麽说?」「还说是客轮吗?」
说完还指了指大船後面的拖网直接道。
「而且你家客轮还挂着拖网啊!」
听到络腮胡这麽说,周围不少渔民都纷纷议论起来。
「团结一号?」
「这是哪个单位?我们抚远县有这个单位吗?」
「我怎麽没有听说过啊!」
「难道是省里水产站的船队?」
就在一群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最前面的团结一号已经开始缓缓减速。
主要是前面的长达一公里宽的江面上,各种小船太多,哪怕确实有空位,但直接开过去还是很容易碰到别的船只。
蒋志航也按照江朝阳的指示,没有继续往前跟那些小船抢前面的船位。
径直停在了岸边靠近主航道边缘的一个位置。由於大船吃水比较深自然没办法靠岸太近。
不过就一群人想着这船打算停那边的时候,甲板上面一个带着红袖套的信号员立刻在船尾挥舞了几下红旗。
紧接着那艘机动帆船立刻从後面追上来。
当开到大船和岸边中间之後。
它牵引的几艘小木船立刻开始解下牵引绳。
然後在一群穿着淡蓝军装的船员熟练的对接下,一条由几艘木船连接起来的漂浮码头就直接形成。
紧跟着大船上各种物资开始有序的从大船上往下递。
小到锅碗瓢盆,大到床板帐篷铺盖卷。
看着这支干净利落,完全一副正规军模样的船队。
一群渔民再回头看了看自家的营地。
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不会是军区的巡逻船队吧!」就在这群人犹豫着要不要上来问问的时候。
远处再次响起一阵轰鸣声。
不过这次就不是船只了,而是两辆型号完全不一样的卡车。
其中最大的那辆牵引车,後车厢上更是站满了人。
很显然,这边距离抚远县里还是有点距离,再加上赵有礼说这边每到这时候,江面都很拥挤。
去县里的码头,更是每次去送货都得在江上排好久。
於是江朝阳就把两辆运输车带了过来。
主要经过去年水稻的收割,他们也摸索出经验了,这时候限制他们水稻收获速度其实不是在运输上面。
主要是在收割和脱粒上面,所以只留一辆负责短途运输也够用。
随着两辆大车陆续停下,赵有礼立刻指挥一群叽叽喳喳的妇女下车上前帮忙。
而边上好几个营地的人,在看到赵有礼这个熟悉的人之後,十分吃惊的走过来。
「老赵?」「你们不是从县里分出去了吗?这不能是你们公社的船队吧!」
听到以前熟悉的老夥计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赵有礼也是罕见的摆摆手得意道。
「哪里,哪里。」
「不是我们公社自己的船队,是跟农场一起组成的联合船队。」
说完还故意指了指江面的大船道。
「其实也就一般般,就勉勉强强的能追上鱼群多撒几网而已。」
面对赵有礼的炫耀话语,其他几个公社渔队的人顿时被噎了个半死。
还就勉勉强强多撒几网?
他们总共也就只能守株待兔撒一波,结果你倒好,直接追着一直撒还开始勉勉强强起来。
不过他们也清楚赵有礼在炫耀。
当初被分去农场,他们其他公社当时也是笑话他很久呢!
主要那时候的农场那真是一穷二白,要啥啥没有,他们都等着看赵有礼笑话呢!不过距离毕竟太远。
再加上农场供销社开业後,社员不再需要跑大老远去县里采购。
所以其他公社这段时间,大多数人还真不知道最远的东安公社具体啥情况。
当然以前不知道,现在看了这艘大船之後。
傻子也知道人家过得不差了。
甚至已经跟他们开始拉开差距了。
顿时一股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过得比自己好的复杂情绪,从几人内心冒出。
赵有礼见状最後还补刀道。
「怎麽说,你们这几天收获怎麽样?」
「鱼情好吗?」
所以面对赵有礼的询问。
一个带队过来的公社书记只能吃味的说道。「鱼情还没开始能有啥收获。」
「倒是你,船虽然大,捞上来哪怕处理好也得赶紧送去县里收购点,不然捞得再多,等鱼变质那也卖不上价格。」
「就你们这个大船,虽然拉的多,可是去县里码头排队,估计一天也未必能挤进去。」
赵有礼闻言立刻笑着摆摆手。
「没事,我们今年压根不跟你们排队。」
说完指了指那两辆卡车。
「看到了吗?」
「我们走陆路,我们黑瞎子这边虽然距离县里还有段距离。」
「但是走边境哨所那条路过去也就二十里左右。」
「全程也就一两个小时的车程。」
「真羡慕你们,可以在码头排队送鱼获的时候歇息小半天呢。」
「我们就不行了,有汽车帮着运,怕是等鱼情开始我们就得连轴转喽!」赵有礼这话一出几人顿时气得牙根痒痒。
以前怎麽没发现这个赵老头这麽欠揍呢!
还往县里送鱼获的时候,排队歇息小半天,他们这时候要的是歇息吗?
鱼群总共就这麽一大波。
这时候就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往县里送鱼获多耽搁一点就代表收获少一些。
所以这时候的歇息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麽好事。
等鱼情结束了,他们什麽时候不能歇息。
看着气鼓鼓说不出话的几人,江朝阳也是第一次看见赵有礼这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想到自己的打算,他闻言还是走过来询问道。
「几位同志,刚才听你们说,送鱼获甚至最多得排上半天队。」
说完他直接看着远处江面拥挤的渔船。
「前面回来的时候还是只有抚远县周围那边的江岸有人,怎麽现在都排到这一侧了。」「这边每年都这麽多人吗?」
听到这话其他人看了一眼赵有礼,赵有礼立刻介绍道。
「这是我们场社管委会的江主任。」
「我们农场和公社大部分事情都是他负责。」
听到赵有礼这话,几人顿时有些惊讶,不过也给江朝阳解释起来。
「江主任你好,今年这人其实不算多。」
「最多的时候那是岸边船连着船,直接可以一路踩着船都江心都有可能呢!」
「您不知道,每年鱼情最好的时候,其实只有抚远这一站。」
「所以这边一开始是人最多的。」
江朝阳摸了摸下巴。
「大家都堵在这边能有收获吗?」
「稍微往後一些是不是捞的人会少一点?」听到江朝阳这话,赵有礼立刻解释道。
「主任,後面确实人少,可是鱼也少。」
「我们这边是洄游的第一站,大量的鱼群都会在这边进行二次分流。」
「然後以每天三四十公里的速度往上游,一部分进入黑龙江一部分进入我们乌苏里江。
「在这种速度下逆流而上,我们绝大部分小木船是绝对追不上的。」
「所以每年主要就是捕捞抚远县江段这一波,最主要收获也就是那一两周的时间。」
其他几个公社的人也点点头。
「就是像老赵说的,後面鱼群过了,我们是完全追不上的,而且经过前面的捕捞,剩下的鱼群进入其他江段之後,就开始就地产卵。」
「我们就只能跟在後面捡点刚产完卵的鱼了。」
这话让周围下船舰艇中队的几个船员都好奇起来。
「啥意思,直接捡?」
「这些鱼产完卵就不回去?」对方听到这话笑了笑。
「那我们就不清楚了。」
「但是这种大马哈鱼产完卵,确实会自己死亡。」
「我估计是岁数也大了吧!」
「毕竟这回到这片它们出生的地方,又留下後代之後,我觉得它们应该是没有遗憾了,就自己等死了。」
「所以回程的後半段,我们偶尔会捞到那种没啥活力的大马哈鱼,我们都叫等死鱼。」
「不过鱼肉倒也不咋影响,就是这时候鱼籽就不行了。」
那个年轻船员听到这话忍不住感慨道。
「原来鱼也讲究落叶归根啊!」
「不过这麽一想,咱们好像不咋地道啊!」
「趁人家生孩子大肆捕捞是不是不太好。」
江朝阳听到这话看了对方一眼。然後看着好几个年轻一些的船员确实面色有些迟疑。
倒是公社其他的社员大部分都一点没有受影响。
江朝阳想了想还是开解对方道。
「好不好得看我们自己的情况,如果我们自己都顾不上了,哪有精力去顾他们。」
说完看着对方疑惑的目光解释道。
「你们想,如果不捕捞它们,外债就只能用我们最基础的资源去还钱。」
「你知道我们大豆出口多少钱一斤吗?」
没等对方回答,江朝阳就说出吃饭期间外贸局的老马吐槽的事情。
「去年因为一些冲突,对面甚至我们给最低压到了九分钱一斤。」
「明年我估计甚至可能会更低,八分钱都不是不可能。」
「这种大宗商品数量多,我们除了这个,又拿不出其他别人特别需要的东西,所以这定价权自然在别人那边。」
接着江朝阳指了指江里。「而这种加工好的鱼籽你们知道出口价格是多少吗?」
看着其他人好奇的目光,江朝阳说出一个让周围都瞪大眼睛的价格。
「一斤十二块钱。」
「当然这是我们腌制完的鲜鱼籽,又经过食品厂加工之後的红鱼籽。」
说起这个江朝阳还有点郁闷。
当时从老马这边知道加工好之後的出口价格,他还大骂对方太黑心了。
出口价明明是十二块钱。
结果只是三块钱收他们的,本来他还想掺和一手加工呢!
不过後来才知道,这种高端出口东西加工条件还是不低的,最起码他们农场是买不起那种设备,这才打消了这个心思。
而且其他人听到江朝阳这话之後,确实是目瞪口呆。
就连不少渔民都完全难以置信。
「一斤十二块钱?」「这玩意腥不拉几的,能卖到十二块钱?」
一群人本来以为三块钱就已经是天价了,哪知道出口价格居然是十二。
看着几个年轻船员的样子,江朝阳直接道。
「所以知道咱们这边的重要性了吧!」
「一斤这种鱼籽就能顶一百二三十斤的大豆,这可相当於差不多一亩的总产量了。」
「而这麽多大豆榨成的豆油,都够一整个家庭吃大半年了。」
「甚至这种榨完油的豆饼,都够喂小半头猪了。」
「我们这边多捞一斤鱼籽就能多还一部分债。」
「我们国内就可能多一个家庭能多吃上半年的油,养出小半头猪。」
听到江朝阳这麽说,蒋志航也看着自己的几个年轻兵说道。
「听到了吗?」
「我们国家的自己人都没全部吃饱呢!」「你们几个倒是走前面了,读过几本书居然还开始帮鱼着想了。」
「都给老子滚蛋,以後再说这种话,饿几天就老实了。」
江朝阳听到这话摆摆手。
「老蒋不至於。」
「不管是环境还是物种,有些该保护却还是要保护的。」
「不过我们也得根据自己的情况来。」
「现在我们自己都这麽困难,特别是现在还欠着对面这麽多钱。」
「那麽这时候考虑这个就完全不合适,等啥时候全国人民都不在为吃喝发愁的时候。」
「那时候再提出这些,也才会获得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
对江朝阳来说,这也是他来到这边後。
後来很少在提什麽保护环境和物种的原因。
在了解这时候一穷二白的现实困境後,江朝阳发现有些事情其实没得选择。环境破坏能慢慢修复,鱼群减少能慢慢禁止捕捞。
人饿死,就真的饿死了。
特别是明年,本来今年迎来大丰收,却因为这两个月的事情,最後也没有存下多少粮食。
如果明年是正常丰年,其实本来也没大问题。
可惜遇到少见的灾年,还是连续灾年。
如果光这样,江朝阳觉得可能还能扛过去。
结果他们自己露出的疲态也让对面看到了机会,直接要求立刻还债。
这时候除了农产品他们又没有其他别人需要的东西,所以对於这种鱼籽,江朝阳目前的想法肯定是多多益善的。
因为这时候多捞一斤,那麽接下来三年就可能有多一百斤的粮食留在国内。
也许就能多让一个人扛过後面的灾荒。
所以在给那几个海军基地过来的年轻船员做完思想工作之後,江朝阳也有一些别的想法。
他直接也看向其他公社的几个明显是干部的人说道。「几位同志应该也是我们饶河这片的公社吧!」
「这样等我们往县里送鱼获的时候。」
「要是车上有位置,你们营地的鱼获顺便也帮你们捎上就行。」
江朝阳这话一出,让刚准备回去的几人顿时一愣。
「帮我捎过去?」
「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而且我们公社也没有那麽多油料。」
虽然他们都是饶河那边的。
可是现在江朝阳他们可不是县里的,这白拿人家农场的好处,还是让几人都有点迟疑,於是直接找了个说辞。
赵有礼听到这话顿时有些绷不住想笑。
这几个货还觉得能白占江主任的便宜?
想屁吃呢!果然,随後就听到江朝阳笑着摆摆手。
「说啥话呢!」
「既然咱们几个营地靠得近,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我怎麽会让你们出油料呢!」
「反正都是顺路,难道不捎带你们的东西,我们的鱼获就不往县里收购站送了?」
「这样,我看你们几个公社来的岸上的人也都不少,几位要是实在过意不去。」
「那也可以空闲的时候,让几个人来我们这边帮把手。」
「毕竟我们这边今年的船队规模不少。」
「这後面鱼情好的话,真忙活起来人还真的未必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