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挂月峰下那片残碑群时,沈临风在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碑前停住了,蹲下去拂开碑面的薄霜,指着上面几行模糊的刻字说:“你们看,这是乾隆二十八年立的,写的是盘山‘三盘暮雨’。据说他每次来都要在这儿站半天,还题过一首诗。”
陈秀芳凑过去看了一眼,皱着眉说:“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挠的似的,哪看得清啊。”
二娟也摇头:“我是不行,看见这些古字就头疼。”
林婉却蹲了下来,凑近石碑仔细辨认,轻声念道:“‘盘山多胜概,三盘尤称奇……’后面还有两句,好像是‘上盘雪未消,中盘云正起’。”
沈临风眼睛一亮:“对!就是这首!《三盘暮雨》。你居然认得?”
“上学时读古诗文拓展,正好讲过乾隆的盘山诗。”林晚笑着说,“他写了将近两千首关于盘山的诗,平均每次来要写六十多首,比很多专业诗人还勤快。”
“可不是嘛。”沈临风来了兴致,站起身来接着说,“而且他写诗有个毛病,特别喜欢用典故。比如他写‘上盘松、中盘石、下盘水’,其实是化用了明代袁宏道的游记。袁宏道说盘山‘上盘之松,中盘之石,下盘之水’,乾隆直接拿过来用了。”
林婉接得极其自然:“而且袁宏道那篇游记里还写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王维的诗被他化用得恰到好处,把盘山冬天的清冷感全写出来了。”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沈临风低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林晚,眼里带着几分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王维的《过香积寺》嘛,中学课本里就有。”林婉笑了笑,脸颊因为爬山的缘故泛着淡淡的红,“不过能把这句和盘山联系起来,倒是我第一次听说。”
“那我再考考你。”沈临风故意卖了个关子,“乾隆为什么对盘山这么痴迷?来了三十二次,平均每年都要来一两次。”
陈秀芳见他们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听的着实惭愧,自己这个初中语文老师竟然插不上嘴,对这些知识知道的太少了,她只能听着,二娟却忙着拍景色和石头。
林婉想了想,说:“除了景色好,还有一个原因——盘山离北京近,骑马一天就能到。而且他每次来都要住在静寄山庄,那是他为自己建的行宫,比承德避暑山庄还早。”
“对!”沈临风忍不住拍了下手,“静寄山庄。这个名字取自陶渊明的‘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还有‘审容膝之易安’的意思。乾隆给自己这个地方起名‘静寄’,其实是想表达一种——”
“寄情山水、暂忘朝政的心境。”林婉接上了后半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对好了台词似的,陈秀芳和二娟一句也插不上。
沈临风讲到一个典故,林婉就能接上出处;林婉提到一句诗,沈临风就能说出背后的故事,连碑上那些模糊的字,两人凑在一起辨认,一个说上半句,一个补下半句,竟把一首完整的诗给还原了大半。
二娟在旁边看得直乐:“哎哟,你俩这是提前对过答案吧?怎么这么默契?”
陈秀芳站在一旁,手里还拎着那个装包子的布包,脸上笑着,嘴上却说:“可不是嘛,一个当老师的,一个爱看书的,凑一块儿可不就有说不完的话。我在这儿干站着,跟俩电线杆子似的。”
这话听着像玩笑,语气里却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
沈临风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了看陈秀芳,笑着说:“说什么呢,要不是你拉着我们来爬山,我哪儿会提前做功课,要不然我也不会知道盘山有这么多讲究,但是林婉可是真有学问,了不起呀!”
陈秀芳听沈临风夸林婉,更不吃味儿了,可这么大年纪,其他小性子太磕碜了,还有二娟跟着,她只能忍着,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行,你们接着聊,我和二娟也听不懂,我们往前头看看去。婉婉,你慢慢聊,不着急。”
说完拉着二娟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给二娟拍照,实际上是在看沈临风二人跟来了没有。
二娟大大咧咧什么也没看出来,见陈秀芳给她拍照,她就二了吧唧的摆各种姿势,好多是搞怪的,她今天很高兴,像是回到了童年。
林婉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些发烫。她刚才确实聊得太投入了,忘了旁边的陈秀芳。
她转头看向沈临风,小声说:“大哥,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大姐好像不太高兴。”
沈临风也望着陈秀芳的背影,皱了皱眉,低声说:“没事,她就这样,嘴上不饶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说得真好,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接上那么多。”
林婉没接话,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跟了上去。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残雪的气息,她的心里却有些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到一处山坳时,沈临风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崖壁上斜斜伸出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入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旁边还有一方小小的落款。
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是明代书法家王恽的手笔!你们看这‘入胜’二字,取‘渐入佳境’之意,意思是——”
话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却只看到林婉正扶着陈秀芳的胳膊,帮她跨过一道石阶。
沈临风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低声说了句“没什么”,便继续往前走,没有知音的应和,弹奏者也失去了兴趣。
他心里有些空落落。刚才那种棋逢对手、一唱一和的痛快劲儿,此刻像被山风吹散了,再想开口,总觉得不合时宜。
陈秀芳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林婉的手,松开胳膊,往回走了两步,回到沈临风身边,指着那块巨石说:“临风,你刚才说这字是谁写的来着?我没听清。”
沈临风愣了一下,说:“明代书法家王恽。”
陈秀芳清了清嗓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指着崖壁上那两个大字,一本正经地说:“王恽,明代书法家。这‘入胜’二字,取‘渐入佳境’之意。”
沈临风愣了,转头看着她,一脸惊讶:“秀芳,你……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听你说了呀。”陈秀芳恶作剧的扬起下巴,“字我虽然没认出来,可是你一说故事我是想起来了……”
二娟凑过来,捂着嘴笑:“哎哟,大姑你刚才不是说看不懂嘛,这会儿倒成专家了。”
陈秀芳瞪了她一眼:“我那是谦虚!你懂什么。”说完又转向沈临风,故意板着脸说,“你们听我讲讲啊。这个王恽呢,是明朝的一个书法家。有一年冬天,他来到盘山,正好赶上大雪。别人都躲进屋里烤火去了,他偏不,非要站在雪地里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