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现在的服务也太差了吧?”
沈宴清叉着腰,站在四楼展馆门口,看着追上来的旗袍女人。
“进门是客,这个道理总该懂吧?我都走到四楼了,连杯茶都没有,连句话也没有。照这个待客法,庆生楼迟早要关门。”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检查自家饭店的服务。
七妹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
她来之前还以为大姐要带自己吃饭,结果饭没吃上,反倒一路钻进了地下。
旗袍女人被说得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道:“您……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
沈宴清抬手指了指楼上。
“就是想见见现在的掌柜。你去把人叫下来,别让他忙了。再忙,也得先见我。”
女人没有立刻答应。
她认得墙上的照片,也知道庆生楼过去的历史。
这里原本是沈家旧址,后来被改建成新的庆生楼。真正的庆生楼,在百年前那场大火里已经毁了,连同掌柜沈宴清一起消失。
可眼前这个女人,和照片中的沈宴清长得一样。
不,应该说,她就是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沈宴清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别这样看我,我这张脸又不收钱。你再盯下去,等会儿我可要收观赏费了。”
旗袍女人立刻低下头。
“我这就去叫经理。”
“这就对了嘛。”
沈宴清让开楼梯口,顺手拿起展柜旁的一本介绍册。
她翻了两页,眉头轻轻皱起。
“庆生楼创始人,沈宴清。生于民国初年,卒于百鬼赴宴案。评价写得还挺客气,连我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敢说。”
七妹凑过来。
“大姐,你不是被炸死的吗?”
“你看,这孩子多实在。”
沈宴清把介绍册合上,递回原处。
“可实在有时候也挺伤人。尤其是在饭店里,容易让老板没面子。”
七妹想了想,认真补充:“那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少说两句。”
沈宴清看了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没有用,你得少吃两碗。”
七妹当场不吭声了。
她决定等吃到饭以后再考虑这件事。
旗袍女人已经走到五楼经理室门外。
她抬起手,停在门前,迟迟没有敲下去。
经理平时管得很严,没吩咐的时候,员工不能随便打扰。今天却为了楼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亲自跑上来通报。
更麻烦的是,那女人说话时,她竟然没想过拒绝。
明明只是几句闲话,听进耳朵后,却让人觉得照办才是正常的。
“怎么了?”
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站在门口做什么?物资清点完了吗?”
经理推门出来。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庆生楼如今负责舜城的避难和调度,外面尸煞围城,所有物资都得经过他的手。
旗袍女人赶紧说道:“经理,楼下有人要见您。”
“现在不接待客人。”
经理看了她一眼。
“让她离开。外面不安全,别把时间耗在这种事情上。”
“她不是普通客人。”
“那是什么人?”
女人张了张嘴。
她想说对方长得像沈宴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
照片里的人已经死了百年。
“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说不清楚。”
经理的眉头压了下来。
“说不清楚,就更不该带到我这里来。”
“可她已经到四楼了。”
楼梯口传来沈宴清的声音。
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拿着那本介绍册,带着七妹走了上来。
“经理是吧?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想见我,我越想见见。”
她停在楼梯拐角,抬头看向男人。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想看看,现在庆生楼到底是谁说了算。”
经理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沈宴清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张脸,他在庆生楼的档案里看过无数次。
年轻、漂亮,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档案上的最后一页,写着她在百鬼赴宴案中引爆炸药,与鬼王同归于尽。
经理曾经以为,关于沈宴清的所有资料,他都已经熟记。
直到她站在面前。
“你下去。”
经理移开视线,对旗袍女人说道。
“今天庆生楼没有来过客人。白天没有,晚上也没有。”
旗袍女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点头。
“是。”
她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很多。
楼道里只剩下三个人。
经理站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
“进来说。”
沈宴清牵着七妹走进经理室。
房门合上,门锁随即扣死。
七妹回头看了一眼。
“大姐,门锁了。”
“我看见了。”
“那要是吃完饭出不去呢?”
沈宴清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闻了闻。
“放心,饭还没吃上,暂时不会困死在这里。”
经理没有理会七妹。
他走到书架旁,在一本厚重的档案册上按了一下。
书架内部传出齿轮摩擦的声音,整面墙向后退开,露出一部狭窄电梯。
电梯从地下升到经理室,轿厢里没有按钮,四壁贴着暗黄色符纸。
沈宴清站起身。
“百年过去,连电梯都修到地下了。以前我们下去一趟,全靠腿走,遇到鬼还得边跑边记路。”
经理按住开门键。
“现在也会遇到鬼。”
“那就说明夜宴司的传统还在。”
沈宴清带着七妹走进去。
经理最后进入电梯,按下藏在扶手底部的机关。
电梯开始下降。
起初还能听到齿轮转动,随后连声音也没了。
七妹抱着自己的肚子,站在角落里。
她今天一路赶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经理叔叔,地下有没有厨房?”
经理侧头看她。
“没有。”
“那有没有包子?”
“没有。”
“馒头呢?”
“没有。”
七妹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沈宴清。
“大姐,他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宴清点头。
“所以我才说,庆生楼的服务越来越差了。”
经理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里是夜宴司,不是饭店。”
“你们挂着庆生楼的牌子,接待过逃难百姓,也收过军方物资。现在突然说自己不是饭店,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沈宴清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饭店也可以不卖饭,但不能不让客人说话。这属于经营理念问题。”
经理没接话。
电梯持续往下,直到七妹都快要坐到地上,轿厢才停住。
门打开后,经理走在前面。
他们穿过一条条通道,经过封闭的铁门和贴满符纸的仓库。
墙边不断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经过,有人守着电话,有人盯着监控屏幕。屏幕里显示着舜城各处街道,军车、避难点和封锁线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庆生楼地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指挥中心。
各个区域分工明确。
有人负责收集诡异情报,有人负责转移百姓,还有人把从尸煞身上取下来的黑毛封进玻璃罐,送进更深处的实验室。
七妹看得眼花。
“大姐,这里比道观大多了。”
“你那道观连粮食都没有,当然显得小。”
“可我师父说,道观小一点,鬼就找不到。”
“你师父可能只是交不起房租。”
七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经理听着两人的对话,脚步始终没有停。
沈宴清却看出了地下空间的布置。
这里不只是避难所。
通道的方向、铁门的位置、监控的死角,全都经过重新规划。真要发生大规模诡异袭击,夜宴司可以在最短时间封闭区域,也能把敌人引入提前准备好的杀场。
她看了一路,忽然问道:“你们的情报网还连着北方吗?”
经理没有回头。
“通讯中断前,北方九都遗址已经失守。”
“那边的消息传到舜城,至少要经过几层确认。”
“刚才收到的消息,确认了三遍。”
“所以你带我来见司长,是觉得我能解决九都的事?”
经理停了一下。
“司长会判断。”
“判断这种事情,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沈宴清抬手理了理旗袍袖口。
“但一个人活得够久,通常不会只靠判断活下来。他得有点别的东西。”
经理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宴清没再说。
又走过一段通道后,前方出现一扇红木门。
门上没有标牌,门框两侧却各压着一张旧符。
经理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襟。
“司长,贵客到了。”
屋内传来一阵咳嗽。
经理立刻站直,随后侧身让开。
沈宴清推门进去。
屋里摆着八仙桌、太师椅和旧式书柜,桌面铺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地图。沉香味压住了地下的潮气,墙角还摆着几只擦拭干净的铜制弹壳。
一个老人坐在八仙桌后。
他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穿着民国时期的旧军装。衣服洗得发白,肩章也有磨损,可腰杆依然挺着。
他的手边放着一支没有装弹的老枪。
老人抬头看过来。
沈宴清站在门口,打量了他片刻。
“老不死的,你果真还活着。”
老人被这句话呛得咳了起来。
“咳咳……你一回来就骂人,还是这副脾气。”
“我不骂你,难道还要给你行礼?”
“那倒不用。”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老朽活着也没什么用。老司长早已经走了,我不过替他看着这座家门。”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你叫他老司长?”
“那是他的身份。”
“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是司长。”
她走到八仙桌旁,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他只是在庆生楼里吃白食的老东西。吃完不结账,还喜欢拿我的酒。”
老人没有反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宴清本来带着重逢的情绪,可听见“老司长”三个字,那点情绪立刻散了。
她看向身后的七妹,忽然伸手把人拽到身前。
“算了,过去的事先不说。”
“我给你带了个人,应该能让你高兴一会儿。”
七妹被推到老人面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看老人,又看看沈宴清。
“大姐,他是谁?”
“夜宴司的老家伙。”
“他有饭吗?”
“你怎么逮着饭不放?”
“我饿了。”
老人原本还在看沈宴清,听到七妹的声音后,慢慢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破旧道袍,婴儿肥的脸,清亮的眼睛。
还有那种不管什么时候都先想着吃东西的神态。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七妹被看得不自在,往沈宴清身后缩了缩。
“大姐,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要是不喜欢你,就不会看这么久。”
“那他是不是想吃我?”
沈宴清抬手敲了她一下。
“少胡说。”
老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撞在墙上。
经理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
老人却已经绕过八仙桌,走到了七妹面前。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半途又停住,像是怕眼前的人一碰就散。
七妹仰起脸。
老人低头看着她,嘴唇颤了几下。
百年时间,庆生楼换过招牌,夜宴司换过几任司长,连当年并肩作战的人都只剩下档案里的名字。
可这个孩子的模样,他记得。
她站在粮仓门口,抱着半个肉包子。
她坐在地图旁边,指着敌军路线说饿了。
她在平城最乱的时候,一个人挡在夜色里,直到再也没有站起来。
老人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张苍老的脸一下子舒展开来。
“军师……”
七妹眨了眨眼。
老人抬手扶住她的肩,声音已经变了。
“真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