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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夜宴司

    “哎呦,现在的服务也太差了吧?”

    沈宴清叉着腰,站在四楼展馆门口,看着追上来的旗袍女人。

    “进门是客,这个道理总该懂吧?我都走到四楼了,连杯茶都没有,连句话也没有。照这个待客法,庆生楼迟早要关门。”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检查自家饭店的服务。

    七妹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

    她来之前还以为大姐要带自己吃饭,结果饭没吃上,反倒一路钻进了地下。

    旗袍女人被说得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道:“您……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

    沈宴清抬手指了指楼上。

    “就是想见见现在的掌柜。你去把人叫下来,别让他忙了。再忙,也得先见我。”

    女人没有立刻答应。

    她认得墙上的照片,也知道庆生楼过去的历史。

    这里原本是沈家旧址,后来被改建成新的庆生楼。真正的庆生楼,在百年前那场大火里已经毁了,连同掌柜沈宴清一起消失。

    可眼前这个女人,和照片中的沈宴清长得一样。

    不,应该说,她就是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沈宴清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别这样看我,我这张脸又不收钱。你再盯下去,等会儿我可要收观赏费了。”

    旗袍女人立刻低下头。

    “我这就去叫经理。”

    “这就对了嘛。”

    沈宴清让开楼梯口,顺手拿起展柜旁的一本介绍册。

    她翻了两页,眉头轻轻皱起。

    “庆生楼创始人,沈宴清。生于民国初年,卒于百鬼赴宴案。评价写得还挺客气,连我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敢说。”

    七妹凑过来。

    “大姐,你不是被炸死的吗?”

    “你看,这孩子多实在。”

    沈宴清把介绍册合上,递回原处。

    “可实在有时候也挺伤人。尤其是在饭店里,容易让老板没面子。”

    七妹想了想,认真补充:“那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少说两句。”

    沈宴清看了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没有用,你得少吃两碗。”

    七妹当场不吭声了。

    她决定等吃到饭以后再考虑这件事。

    旗袍女人已经走到五楼经理室门外。

    她抬起手,停在门前,迟迟没有敲下去。

    经理平时管得很严,没吩咐的时候,员工不能随便打扰。今天却为了楼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亲自跑上来通报。

    更麻烦的是,那女人说话时,她竟然没想过拒绝。

    明明只是几句闲话,听进耳朵后,却让人觉得照办才是正常的。

    “怎么了?”

    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站在门口做什么?物资清点完了吗?”

    经理推门出来。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庆生楼如今负责舜城的避难和调度,外面尸煞围城,所有物资都得经过他的手。

    旗袍女人赶紧说道:“经理,楼下有人要见您。”

    “现在不接待客人。”

    经理看了她一眼。

    “让她离开。外面不安全,别把时间耗在这种事情上。”

    “她不是普通客人。”

    “那是什么人?”

    女人张了张嘴。

    她想说对方长得像沈宴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

    照片里的人已经死了百年。

    “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说不清楚。”

    经理的眉头压了下来。

    “说不清楚,就更不该带到我这里来。”

    “可她已经到四楼了。”

    楼梯口传来沈宴清的声音。

    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拿着那本介绍册,带着七妹走了上来。

    “经理是吧?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想见我,我越想见见。”

    她停在楼梯拐角,抬头看向男人。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想看看,现在庆生楼到底是谁说了算。”

    经理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沈宴清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张脸,他在庆生楼的档案里看过无数次。

    年轻、漂亮,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档案上的最后一页,写着她在百鬼赴宴案中引爆炸药,与鬼王同归于尽。

    经理曾经以为,关于沈宴清的所有资料,他都已经熟记。

    直到她站在面前。

    “你下去。”

    经理移开视线,对旗袍女人说道。

    “今天庆生楼没有来过客人。白天没有,晚上也没有。”

    旗袍女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点头。

    “是。”

    她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很多。

    楼道里只剩下三个人。

    经理站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

    “进来说。”

    沈宴清牵着七妹走进经理室。

    房门合上,门锁随即扣死。

    七妹回头看了一眼。

    “大姐,门锁了。”

    “我看见了。”

    “那要是吃完饭出不去呢?”

    沈宴清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闻了闻。

    “放心,饭还没吃上,暂时不会困死在这里。”

    经理没有理会七妹。

    他走到书架旁,在一本厚重的档案册上按了一下。

    书架内部传出齿轮摩擦的声音,整面墙向后退开,露出一部狭窄电梯。

    电梯从地下升到经理室,轿厢里没有按钮,四壁贴着暗黄色符纸。

    沈宴清站起身。

    “百年过去,连电梯都修到地下了。以前我们下去一趟,全靠腿走,遇到鬼还得边跑边记路。”

    经理按住开门键。

    “现在也会遇到鬼。”

    “那就说明夜宴司的传统还在。”

    沈宴清带着七妹走进去。

    经理最后进入电梯,按下藏在扶手底部的机关。

    电梯开始下降。

    起初还能听到齿轮转动,随后连声音也没了。

    七妹抱着自己的肚子,站在角落里。

    她今天一路赶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经理叔叔,地下有没有厨房?”

    经理侧头看她。

    “没有。”

    “那有没有包子?”

    “没有。”

    “馒头呢?”

    “没有。”

    七妹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沈宴清。

    “大姐,他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宴清点头。

    “所以我才说,庆生楼的服务越来越差了。”

    经理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里是夜宴司,不是饭店。”

    “你们挂着庆生楼的牌子,接待过逃难百姓,也收过军方物资。现在突然说自己不是饭店,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沈宴清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饭店也可以不卖饭,但不能不让客人说话。这属于经营理念问题。”

    经理没接话。

    电梯持续往下,直到七妹都快要坐到地上,轿厢才停住。

    门打开后,经理走在前面。

    他们穿过一条条通道,经过封闭的铁门和贴满符纸的仓库。

    墙边不断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经过,有人守着电话,有人盯着监控屏幕。屏幕里显示着舜城各处街道,军车、避难点和封锁线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庆生楼地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指挥中心。

    各个区域分工明确。

    有人负责收集诡异情报,有人负责转移百姓,还有人把从尸煞身上取下来的黑毛封进玻璃罐,送进更深处的实验室。

    七妹看得眼花。

    “大姐,这里比道观大多了。”

    “你那道观连粮食都没有,当然显得小。”

    “可我师父说,道观小一点,鬼就找不到。”

    “你师父可能只是交不起房租。”

    七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经理听着两人的对话,脚步始终没有停。

    沈宴清却看出了地下空间的布置。

    这里不只是避难所。

    通道的方向、铁门的位置、监控的死角,全都经过重新规划。真要发生大规模诡异袭击,夜宴司可以在最短时间封闭区域,也能把敌人引入提前准备好的杀场。

    她看了一路,忽然问道:“你们的情报网还连着北方吗?”

    经理没有回头。

    “通讯中断前,北方九都遗址已经失守。”

    “那边的消息传到舜城,至少要经过几层确认。”

    “刚才收到的消息,确认了三遍。”

    “所以你带我来见司长,是觉得我能解决九都的事?”

    经理停了一下。

    “司长会判断。”

    “判断这种事情,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沈宴清抬手理了理旗袍袖口。

    “但一个人活得够久,通常不会只靠判断活下来。他得有点别的东西。”

    经理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宴清没再说。

    又走过一段通道后,前方出现一扇红木门。

    门上没有标牌,门框两侧却各压着一张旧符。

    经理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襟。

    “司长,贵客到了。”

    屋内传来一阵咳嗽。

    经理立刻站直,随后侧身让开。

    沈宴清推门进去。

    屋里摆着八仙桌、太师椅和旧式书柜,桌面铺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地图。沉香味压住了地下的潮气,墙角还摆着几只擦拭干净的铜制弹壳。

    一个老人坐在八仙桌后。

    他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穿着民国时期的旧军装。衣服洗得发白,肩章也有磨损,可腰杆依然挺着。

    他的手边放着一支没有装弹的老枪。

    老人抬头看过来。

    沈宴清站在门口,打量了他片刻。

    “老不死的,你果真还活着。”

    老人被这句话呛得咳了起来。

    “咳咳……你一回来就骂人,还是这副脾气。”

    “我不骂你,难道还要给你行礼?”

    “那倒不用。”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老朽活着也没什么用。老司长早已经走了,我不过替他看着这座家门。”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你叫他老司长?”

    “那是他的身份。”

    “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是司长。”

    她走到八仙桌旁,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他只是在庆生楼里吃白食的老东西。吃完不结账,还喜欢拿我的酒。”

    老人没有反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宴清本来带着重逢的情绪,可听见“老司长”三个字,那点情绪立刻散了。

    她看向身后的七妹,忽然伸手把人拽到身前。

    “算了,过去的事先不说。”

    “我给你带了个人,应该能让你高兴一会儿。”

    七妹被推到老人面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看老人,又看看沈宴清。

    “大姐,他是谁?”

    “夜宴司的老家伙。”

    “他有饭吗?”

    “你怎么逮着饭不放?”

    “我饿了。”

    老人原本还在看沈宴清,听到七妹的声音后,慢慢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破旧道袍,婴儿肥的脸,清亮的眼睛。

    还有那种不管什么时候都先想着吃东西的神态。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七妹被看得不自在,往沈宴清身后缩了缩。

    “大姐,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要是不喜欢你,就不会看这么久。”

    “那他是不是想吃我?”

    沈宴清抬手敲了她一下。

    “少胡说。”

    老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撞在墙上。

    经理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

    老人却已经绕过八仙桌,走到了七妹面前。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半途又停住,像是怕眼前的人一碰就散。

    七妹仰起脸。

    老人低头看着她,嘴唇颤了几下。

    百年时间,庆生楼换过招牌,夜宴司换过几任司长,连当年并肩作战的人都只剩下档案里的名字。

    可这个孩子的模样,他记得。

    她站在粮仓门口,抱着半个肉包子。

    她坐在地图旁边,指着敌军路线说饿了。

    她在平城最乱的时候,一个人挡在夜色里,直到再也没有站起来。

    老人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张苍老的脸一下子舒展开来。

    “军师……”

    七妹眨了眨眼。

    老人抬手扶住她的肩,声音已经变了。

    “真的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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