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甬道拐角处,几十名伤员和失散战士挤成一团,身上的番号乱得很。
一三五团的,迫击炮连的,前沿工兵班的,全挤进了这一条坑道,没有统一指挥。
李连长扫过众人,交代着大家只要进了这个洞,原来的番号就先放下。
但还是有老兵迷茫。
“连长,我们班长打没了,排里也没剩下几个人,眼下这阵地到底听谁的?”
“听八连的!”李连长直接往前走了一步,早有准备的接过指挥。
“从这一刻起,一号坑道成立临时党支部,由八连接管,然后进了这个坑道咱们统称八连!”
“只要八连还有一个人喘气,一号坑道就绝不能丢!”
众人一愣,倒是没有反对。
他们早就在上甘岭被敌军的炮火炸懵了,想要组织队伍都不知如何组织。
这时有新来的生力军连长组织,他们反倒没那么迷茫。
几个原本低着头的小战士动了动,默默的捡起散在脚边的步枪,重新抱进怀里。
王指导员从李连长身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块压缩饼干和半壶水。
“同志们,咱八连的家底现在都在这里,我先说清楚,水还剩三小桶,按现在的人数算每天只能湿湿嘴唇。”
“各班把弹药集中起来,冲锋枪弹优先给突击组,重机枪弹带重新检查,散弹也一颗颗压进去。”
石壁边,一名轻伤员盯着那只水壶,喉结狠狠的滚了一下。
几秒后,他把脸转到一旁,干裂的嘴唇只抿了抿袖口上的湿气。
王指导员看见了,走过去把水壶递给他。
“含一口,别咽,润完嗓子吐回缸里,给重伤员擦嘴。”
那名战士愣愣的接过水壶,手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指导员随即看向软软和囡囡,又看向众人。
“救护班由卫生员王软和囡囡同志负责,重伤员挪进干燥的二号叉洞,轻伤员重新包扎。”
“还能拿枪的编入二线预备队,能搬东西的则帮着运弹药还有抬担架。”
“相信我们,只要组织还在,队伍就乱不了!”
软软已经卸下急救包,蹲到伤员中间。
“伤到胸腹的先抬过来,四肢伤排后面,绑过止血带的把时间报清楚!”
她一进入救治状态,声音立刻硬了起来。
囡囡抱出一捆裁好的干净床单,跪到一名伤员身边,替他压住不断渗血的胳膊。
“软软姐,磺胺粉还剩两小包。”
“嗯,省着用,深伤口优先。”软软回答。
“明白。”囡囡低头撕开布条,打紧绷带。
从李连长定下规矩的这一刻起,坑道里的人重新有了位置。
失散兵归了队,伤员有了安置,散落的子弹也一颗颗回到弹匣和弹带里。
一号坑道重新成了一处阵地。
接下来的一夜和整个白天,头顶的轰炸几乎没停。
五圣山一次次的发抖,石屑从洞顶落下来掉进水桶,也落在伤员脸上。
坑道里的人只能用布盖住桶口,再把伤员往石壁内侧挪。
鹰眼守在最隐蔽的观察孔后方,逐个记下主峰棱线上的敌军散兵坑、机枪位和迫击炮可能藏身的位置。
每记下一处,他就在岩壁上划一道短痕。
十月十九日傍晚,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暗红,远处忽然传来一片沉闷的轰鸣,密集尖啸从后方拔地而起。
但这尖啸的目标却不是他们,狂哥惊喜的睁开眼睛抓住枪带。
“喀秋莎!”
如今的龙国志愿军,可不再是一年前的贫穷志愿军。
自从白熊国的重武器到货后,龙国志愿军也有了自己的炮兵群。
这几天各部喀秋莎就位,探清了敌军位置后终于开始反击。
李连长听着不断落在头顶敌军阵地上的轰轰声,拉开驳壳枪机头站上弹药箱鼓舞全军。
“八连全体准备!夺回表面阵地!”
“重机枪班先抢制高点,给突击组压住敌军火力!”
堵在洞口的沙包被几双手迅速扒开,老班长扛起SG-43枪身第一个跨出洞口。
赖均则抱着轮式枪架紧跟在后,狂哥把两排帆布弹带缠在腰间,双手各提一只弹药箱弯腰撞进夜色。
山头已经被炮火犁成了一片黑褐色浮土。
原本露在外面的花岗岩全被炸碎,焦黑的断木横在弹坑之间。
喀秋莎刚洗过一遍表面阵地。
赖均扑到一处残破土坎后放下轮架,用双膝顶住驻锄。
“架枪!”
老班长把枪身往轮架上一扣。
狂哥掀开机盖,将帆布弹带拍进进弹口拉动枪栓,所有动作连在一起只用了几秒。
老班长半跪在侧后方,端枪盯住右侧交通壕。
“打!”
赖均压下击发机,SG-43重机枪猛的向后一顿,火舌从防盾前喷出。
几名刚从弹坑里爬出来,准备重新组织防线的敌军被火流截住,当场栽进浮土。
“冲!”
八连战士跃出坑道,波波沙的短点射、步枪声和手榴弹爆炸连成一片。
先前编入预备队的几名失散兵也端着枪跟了上来,胸前挂着各自原来的番号,嘴里喊的却是同一句。
“八连,往前压!”
一号表面阵地很快被夺了回来。
一名弹药手在冲过交通壕时被流弹击中肩膀,摔倒后仍把弹药箱往前推了两米。
狂哥扑过去接住箱子,扯开嗓门骂道。
“轻伤就往后滚,弹药交给咱!”
那名战士捂住肩膀,咧嘴回了一句。
“谁说我是轻伤?我还能搬!”
“少逞能,滚去找卫生员!”
狂哥一脚把空弹箱踢给他当拐杖,转身继续追赶机枪班。
右侧,崔班长跃上残破的交通壕。
他的冲锋枪弹匣已经打空,脸上全是黑灰。
“主峰三号阵地就在前面!跟我上!”
队伍沿反斜面继续前压。
冲到三号阵地东侧不足五十米时,两道火网突然从岩缝里喷了出来。
噗噗噗噗!子弹贴着浮土横扫。
跑在最前面的三名战士来不及卧倒,接连的摔在坡上。
“隐蔽!”
李连长扑进弹坑,悄悄探头看去,脸色深沉。
山脊岩缝里竟还藏着一座子母暗堡。
敌军借天然花岗岩裂隙做掩体,主副射孔一高一低,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正好封死整片反斜面。
尤其是那射孔压得极低,子弹几乎擦着地皮飞。
李连长眉头皱起,挥了挥手示意爆破组上。
“爆破组,炸掉它!”
一名年轻战士背起爆破筒,从弹坑侧面匍匐出去。
他借着硝烟爬过十来米,刚准备跃向下一处凹地,暗堡侧孔忽然喷出一个短点射。
那年轻战士腰腹一震,趴在碎石间没再动。
副连长眼睛一下红了,抓起两捆集束手榴弹翻身滚出弹坑。
“副连长,回来!”
李连长的喊声刚出口,敌主射孔的重机枪已经压低枪口,弹雨泼过了反斜面。
副连长只向前爬出几米,身体就重重的伏进了焦土。
两组爆破手全倒在了开阔地。
后续战士被压在弹坑和反坡下方,连抬头都困难。
敌军迫击炮也开始校射,第一发落在坡后,第二发已经逼近队伍右侧。
每拖一秒都有人负伤。
狂哥伏在冻土里,盯着那两处射孔恨声骂道。
“班长,那暗堡卡得太刁!”
“机枪留在这里压不住射孔,爆破手根本送不上去!”
老班长观察了几秒,忽的指向左前方。
“看见那个凸出来的弹坑沿没有?”
狂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一变。
那里已经探出反斜面,距离暗堡更近,能从侧上方压住主射孔。
同时,那里也完全暴露在敌军迫击炮视线里。
赖均扯住老班长衣角劝道。
“班长,那地方连块挡弹片的石头都找不到!”
“迫击炮一校准,机枪和人全得交代!”
老班长甩开他的手解释。
“堵不住那两个枪眼,前面的娃儿才真要全交代!”
“你守住现在的射位掩护我们挪枪!”
接着老班长又冲狂哥一摆头。
“跟我抬!”
“走!”
狂哥抱起轮架前端,老班长托住枪身。
赖均只好端起步枪,连续两个短点射压向暗堡侧孔。
鹰眼也从右侧弹坑探出枪口,一枪打碎了副射孔外刚露出的钢盔。
趁着这几秒空当,老班长和狂哥抬着重机枪冲了出去。
流弹贴着两人头顶飞过打得浮土乱溅,三十米的距离他们中途一次也没停。
枪架刚落到凸起的弹坑沿,赖均就从后方扑了过来,重新握住击发机。
狂哥压进弹带,老班长伏在一旁替他们警戒。
“稳住枪口!”
赖均低喝一声,压下扳机,重机枪顶着暗堡开火,将敌主射孔里的火舌强行压了回去,敌侧孔机枪也只敢断断续续的还击。
第三名爆破手抓住机会,抱起一根爆破筒冲出弹坑,很快冲进暗堡正面的硝烟。
但敌后方的迫击炮很快作出反应,尖锐的炮弹呼啸从头顶压了下来。
鹰眼脸色一沉。
“迫击炮!两发!”
老班长也听见了,但来不及找落点,只得伸手把趴在机枪前侧、正压弹带的狂哥推下弹坑。
“趴下!”
轰!
炮弹在重机枪外侧不到两米处炸开,气浪卷着弹片横扫土坎。
狂哥摔进坑底,眼前一片白光,耳朵里只剩刺耳的蜂鸣。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第一眼就看见老班长从土坎上滑了下来。
一块烧黑的弹片切进老班长左肩,顺着肋侧拉开近半尺长的伤口。
棉衣裂开后血很快涌了出来。
老班长后背砸在坑道口旁的碎石上,只闷哼了一声。
“老班长!”
狂哥扑过去伸手想扶。
后方交通壕里,软软背着急救包冲了上来。
“让开!”
她跪到老班长身边,一剪刀划开棉衣,迅速检查伤口。
看清出血位置后她脸色变白,向着同样脸白的囡囡吼道。
“纱布!”
囡囡连忙把纱布递到她掌心。
软软将纱布压进伤口,死死的按住近心端。
“狂哥,按住这里!”
“再来个人,把班长拖回坑道!”
她的声音依旧利落,最后几个字却带上了颤音。
老班长这时扣住身旁断木,硬撑着不肯动。
“机枪……”
“先止血!”软软厉声打断他,“你再乱动,血压不住!”
老班长咬紧牙关的看向前方,子母暗堡的主射孔被削掉一角,火舌再次喷了出来。
第三名爆破手刚接近十五米就被迫击炮气浪掀翻,爆破筒脱手后滚进深坑更是再也够不到了。
老班长推开狂哥的手,硬撑着要上。
“别围着我……机枪不能哑……”
狂哥眼睛通红,转身就要爬回射位。
赖均这时却半站了起来。
他从腰间摘下四颗木柄手榴弹,用布条飞快的绑成一捆,然后回头看向老班长道。
“班长,你歇着!”
他俯下身,抓住老班长手臂用力的晃了一下。
“我是正射手,这口气我替你出!”
赖均随即看向狂哥他们,指向仍在喷火的暗堡。
“把机枪给我架稳了!千万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