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犹疑的扫向角落四人。
爹他们的目光都很复杂,既盼着她走又希望她留下,她能看得明白。
如果换作平时,她早就开口拒绝参谋。
可爹、大哥、二哥和三姐都在这里,她若拒绝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小心思?
她想留下的念头里,到底有几分战士的职责,又掺了几分舍不得家人的私心?
囡囡闭上眼,缓缓的吸了一口气,一声压不住的呻吟钻进耳朵。
她睁开眼,看向石壁两侧,一名战士腹部缠着发黑的粗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旁边的人双眼被硝烟灼伤,伸手摸了几次,始终没摸到脚边的水壶。
坑道中间,八连一百多名战士正在扎绑腿,压子弹,检查手榴弹保险盖。
他们都很年轻,没人说自己会不会死,也没人问这一仗能不能回来。
597.9高地一旦彻底失守,敌军的炮火就能继续往五圣山压。
八连接到的命令很清楚,天亮前把表面阵地夺回来。
囡囡看着坑道里默默准备的大家,心中的那点迟疑终究还是散了。
她穿着这身军装站在这里,首先是一名龙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然后才是家!
她忽然转身走向了屯兵洞角落,三名文工组队员正站在那里。
两名女队员背着救护包,年轻男队员肩上挂着沉重的宣传箱,几个人脸上全是灰。
囡囡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但只一个眼神队员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男队员咬紧牙,把宣传箱的背带往肩上提了提。
两名女队员对视一眼,同时向前跨出半步用力的点头。
囡囡当即一笑的转过身,这才能代表她的组员。
“报告参谋同志!”
她迎着参谋和李连长的目光,声音清亮的压过洞内呻吟。
“前线的战斗员同志都不怕流血牺牲,难道我们文工团员的生命就比连队战士的生命更金贵吗?”
参谋愣了一下,举着手令的胳膊慢慢落下。
囡囡指向坑道里的担架。
“这里到处都是伤员,卫生员连换块纱布都倒不开手!”
“我们会止血,会接电话线,会用手枪,真打起来我们也能搬弹药和抬伤员!”
她身后的三名文工队员同时挺直了腰。
“我们绝不撤退!”
几名闭眼忍痛的轻伤员听到囡囡他们的声音,撑起身体默默的看了过来。
八连的王指导员看着囡囡小组亦是愣住,忽然一笑的向前一步。
“参谋同志,坑道作战情况复杂,前沿送下来的伤员要救,电话线要抢修,战士们的情绪也得有人稳住。”
王指导员看了一眼囡囡几人。
“文工小组懂救护,也懂宣传动员,让她们随八连行动能顶大用。”
李连长一直没开口。
他先看囡囡,又看向她身后的三名队员,最终也是附和王指导员的话。
“参谋同志,请你回去向团长报告,文工小组编入八连战斗序列由我负责。”
“只要八连还有一个人喘气,就不会把文工队的同志丢下!”
参谋看看李连长,又看看满地伤员,叹了口气后收起手令,挺身敬礼。
“好,我马上回团部复命!”
说完,他转身冲出洞口。
狂哥在角落里狠狠挥了下拳头,刚想说痛快就被老班长横了一眼,讪讪的放下拳。
但老班长的眼睛也是红红的。
囡囡留下自然让他们担心,但身为战士的骄傲也在他们心里。
十月十八日,傍晚五点半。
残阳早被硝烟遮住,天边只剩一层暗黄。
八连一百三十八名战士在坑道外的背风凹地集结完毕。
每个人的帽子和肩头都扎着枯草,刺刀收在鞘里,手榴弹木柄也用布条绑紧,跑动时不能发出碰撞声。
从这里到597.9高地一号主坑道还有一千多米,可这段路已经找不到路了。
炮弹把山梁来回翻了几十遍,地面全是焦土、碎石和深浅不一的弹坑。
浮土最深的地方甚至没到腰间,踩进去就很难拔腿。
敌军还用炮群和空中火力封住了整条通道,照明弹一颗接一颗的挂在山谷上空,炮弹专盯着能藏人的弹坑和山脊凹处砸。
“连长,原来的路全毁了。”
八班长崔班长从队尾走出来,把冲锋枪挎到胸前。
“乱冲,整个连都会堵在半道上,得先摸出一条能走的线。”
李连长看着他,崔班长身上的军装已经磨开几处,胳膊和腰侧缠着旧绷带,血又从布缝里渗了出来。
“你从昨夜到现在已经爬了十几趟。”
“还能爬。”崔班长毫不在意的一笑,抬手指向越加黑沉的山谷。
“照明弹起落有规律,几个炮群换目标补弹药的时候也会空出十几秒。”
“我再走几趟,就能把弹坑、死角和落炮最密的地方全标出来!”
李连长还想说话,崔班长已经压低身体,贴着碎石坡爬了出去。
山谷很快亮了。
一颗照明弹升上天空,崔班长立刻伏进弹坑一动不动。
炮弹越过了他头顶,砸在了前方的山腰。
泥土和碎石落下后,他才从弹坑另一侧翻出去,贴着地面继续爬。
他爬到两块青石后方记下位置又原路退回来,然后歇了不到半分钟再次钻进炮火。
前面的路线一次次被炮弹炸断,他只能不断尝试。
有一回炮弹落在十几米外,气浪把他掀出两三米远,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摸了摸胸口就继续往前。
就这样,崔班长往返火线超过二十次。
最后一次回来时,他几乎是从坡下滚进凹地的。
李连长冲上去接住他,崔班长的军装只剩几片破布,两只手也磨得看不出完整皮肉。
崔班长喘了几口气,咳出的血沫都带着黑灰,这才勉强开口。
“左边……顺着山脊下方走。”
“到两块大青石那里往下绕三米,那边能避开敌正面机枪,炮也落得稀。”
崔班长抓紧李连长的袖口千叮万嘱。
“照明弹灭了以后,炮火要转一次目标,空当很短,得快!”
李连长托住他的肩膀重重的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山谷后拔出驳壳枪。
“全连注意!按战斗小组分批通过,前后拉开距离!”
“谁掉进弹坑身边的人拉一把,队伍不许停!”
李连长盯着空中的照明弹,白光开始暗下去。
“准备!”
所有人压低身体。
两颗照明弹先后熄灭,山谷一下黑了,敌军炮火也在这时向右侧山梁转移。
李连长猛的挥手。
“冲!”
老班长抱起SG-43重机枪枪身,弓腰冲出凹地。
狂哥扛着轮式枪架跟在后面,脚一落地就陷进浮土。
他低吼一声拔出腿继续向前。
两人每隔一段距离就交换负重,谁也没多说一个字。
鹰眼则拽住软软的手腕,把她带在自己身侧,抬头盯着夜空中交错的曳光弹。
囡囡刚跃过一个弹坑脚下突然一滑,鹰眼就托住了她的胳膊说着他们一家最规矩的话。
“跟紧!”
“别回头,往前跑!”
囡囡咬紧牙,急救包一下下的撞着后背。
她踩过滚烫的碎石,紧盯着老班长的背影,一步也没落下。
短暂的空当只维持了几十秒,炮声重新压了回来,第一排炮弹呼啸的撕开黑暗,将几名战士扫倒。
“起来!”
“快进坑道!”
李连长的吼声被爆炸切得断断续续。
第二轮炮火落在后方,来路被火光封住,一名战士刚跃出弹坑胸口就被碎片击中。
身边的人伸手拉了他一下,只抓到一截撕开的衣袖。
另一名战士兵被冲击波掀进弹坑,半边身体埋在焦土里。
囡囡刚要回身,鹰眼连忙扣住她的肩膀。
“别停!他后面有人!”
囡囡咬住嘴唇,继续向前。
她知道二哥说得对。
这一千多米的路谁停下来,谁身后的人就会跟着停。
而一旦停下,整支队伍都会被炮火吞掉。
老班长这时扛着枪身冲过一片碎石坡,脚下突然塌空,半条腿忽的陷进弹坑,枪身也跟着往下一沉。
狂哥立刻把枪架往旁边一放,伸手拽住老班长的胳膊。
“班长,腿呢?”
“还在!”老班长咬牙往外拔腿,“枪架!”
狂哥回身抱起轮式枪架,和老班长一前一后的冲向两块青石。
鹰眼在后方忽然抬手。
“趴下!”
一串子弹贴着头顶扫过,打得碎石四处飞溅。
软软压低身体,顺手把一名摔倒的新兵拖进弹坑。
“别抬头,等炮声过去!”
炮火开始向山脊另一侧偏移。
鹰眼抬头扫了一眼,立即扑过去抓住软软的后领,把她从弹坑里拽出来。
“走!”
几人刚离开原地,一枚炮弹就砸进坑底。
泥土轰然翻起,刚才藏身的位置转眼被填平。
囡囡紧跟在老班长身后,脚下忽然踩到一截断裂的木柄。
她低头去,那是一支被炸断的步枪,枪托旁边还压着半只布鞋。
囡囡的脚步顿了顿,老班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别看,往前走。”
囡囡愣了愣,抬起头,重新迈开脚步。
远处的坑道入口已经露出轮廓。
一个个先头战士正从裂口钻进去,随后转身趴在入口两侧,伸手拉后面的战友。
“快!还有二十米!机枪先进去!”
老班长和狂哥扛着枪身和枪架冲到入口前。
两人同时松手,沉重的枪械砸在岩地上。
狂哥刚直起腰,一块飞来的碎石砸中了他的后背。
他踉跄半步的闷声撑住洞壁。
“狂哥!”囡囡伸手扶他。
“别废话,进去!”狂哥抹掉嘴角的血,转身朝后方看去。
火光里,李连长还带着后续队伍向前冲,其身后已经看不见完整的队形。
原本一百三十八人的队伍,在这片火海里被拉成了长长的一条线。
有的人倒在了半路被炮火隔开。
有的人正拖着负伤的战友,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鹰眼趴在入口外侧,端起步枪朝敌军山坡连开两枪,远处一盏刚升起的照明灯随即熄灭。
“炮火要转回来!”他收枪起身提醒,“快点!全部进洞!”
软软和囡囡一人拖住一名伤员,弯腰钻进坑道。
老班长重新架起重机枪,守在洞口最后方。
李连长带着剩余战士冲到入口前,抓住一名摔倒的战士往里拖。
“快进去!”
“连长,后面还有人!”
“我知道!”
李连长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山谷,几道身影正在火光里跌跌撞撞的靠近,但下一轮炮弹已经落下。
老班长这时扣下重机枪扳机,弹带快速的向前移动,暂时压住了敌军可能出现的射界。
“进去!”
李连长一脚踢开堵在洞口的碎石,将最后一名战士推入坑道,随后他自己才扑了进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炮弹砸中入口上方,整座山体发出沉闷的震响。
碎土和石块从洞顶落下,老班长抱住枪身,硬是把重机枪拖进了内侧。
狂哥扛起枪架,和赖均一起往旁边挪。
“往里让!”
“后面还有人!”
坑道里原本就挤满了各部散兵和伤员。
八连刚冲进来,立刻把本就狭窄的甬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时,坑道深处忽然亮起一盏马灯,李连长硬声吼停了混乱的人群。
“都别乱挤!八连的到这边集合!”
李连长抬手指向靠近左侧岩壁的位置。
“不管你们原来是哪个团、哪个营、哪个连的,进了这个坑道就给我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