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站在弹药箱旁,看着囡囡把止血钳、持针器和剩下的纱布一件件收好,竟一时忘了去洗手。
“囡囡……你这身止血缝合的本事,跟谁学的?”
软软迟疑了一会,还是问道。
囡囡把用过的器械放进烈酒罐,又将染血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后抬起头。
“两年前刚过鸭绿江时,前线不是到处缺人嘛,野战所的大夫连着忙了三天,拿手术刀时手都在抖。”
“我先跟担架队抬人,后来进手术帐篷打各种下手,递钳子,洗器械,按伤口,看得多了大夫也愿意教,就慢慢学会了。”
囡囡说完又低下头,拧紧了烈酒罐的盖子笑道。
“软软姐,前线一直缺人手。”
“咱们文工团员下了连队,拿起竹板得会动员,背起药箱就得能救人,光会唱歌可不够。”
……
第二天清晨,冻雾罩住了五圣山主峰。
八连轮值597.9高地前沿观察哨,重机枪班沿隐蔽交通壕向前移动。
走到距离主阵地两百多米的山梁转角时,众人看见两名通信员趴在冻土上,正沿着石缝摸索电话线。
老班长抬手停住队伍,先扫了一眼周围山脊。
“出什么事了?”
带队通信员满手泥的指着旁边新弹坑。
“班长,夜里两发冷炮切断了主通话线,和营部断了半个钟头,我们还在找断点。”
囡囡已经蹲了下去。
她从挎包里摸出钢丝钳和一小卷黑胶布,顺着焦黑的线皮往前捋,很快从冻硬的草根下翻出两截断线。
“断口在这儿。”
她用钳刃刮去铜芯上的黑色氧化层,直到露出亮铜色,随后将线头分开、交叉拧紧,再用胶布一层层的裹牢。
接好线,囡囡又搬来一块风化石,把接头压进背风的石缝里,免得山风和炮震再次扯断。
她拍掉手上的泥。
“同志,试一下。”
通信员接上野战电话机摇动手柄,随即摘下听筒。
“营部,营部,这里是597.9高地前沿通话站,请回答。”
短暂的电流声后,听筒里传来清楚的回应。
通信员长出一口气,冲囡囡竖起大拇指。
“通了!”
狂哥盯着囡囡手里的钳子,又低头看了看那个不大的挎包。
“囡囡,你这包里到底装了多少门手艺?”
“前线缺什么,我就学什么。”囡囡把胶布塞回包底,笑了笑。
狂哥扯了扯鹰眼的袖子,压低嗓门的夸道。
“搁咱们那会儿,这得挂个全能标兵的牌子。”
鹰眼瞥了他一眼,这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啊!
“她比你心细,也比你像正经当兵的。”
狂哥一口气堵在胸口,抬脚把路边的小石子踢进了沟底。
“你少说一句能憋坏?”
鹰眼已经一笑的端起枪继续前进,懒得理他。
然后越过修好的电话线,重机枪班进入597.9高地前沿哨位。
先前的炮火烧掉了大半枯草,几块灰白色岩石裸露在晨光下,远远看去十分扎眼。
鹰眼端着莫辛纳甘步骑枪,沿射孔检查了一遍,随后看向阵地边缘剩下的茅草。
囡囡放下背篓,从里面取出一捆提前收集的枯黄草茎。
她将茅草穿进旧网绳,顺着岩石原有的颜色深浅打结。
几分钟后,一张边缘参差的伪装网就铺在了地上。
囡囡把网递给鹰眼。
“枪管和射孔都盖住,这里的草色偏黄,和风化岩接近,侦察机从上面看不容易分辨。”
鹰眼愣了一下,接过伪装网。
“好。”
他把网罩在射孔和枪身前端,试了两次视野,随后伏进射位。
囡囡也跟着卧倒,安静的停在他侧后方三步。
囡囡又给鹰眼一点小小的震撼。
鹰眼竟只需要负责看前面,囡囡就能帮他看他注意不到的地方。
山谷对面,一层薄雾贴着敌军阵地缓慢移动。
囡囡看了看枯杨树梢,又抓起一小撮干土,从指间慢慢松开。
“东南风,两米左右。”
鹰眼沉稳点头,贴住瞄准镜,枪托稳稳顶在肩窝。
片刻后,对面地堡射孔旁闪过一道钢盔反光。
囡囡立刻抬起左手,向右平移两个指节。
“敌观察员正在测咱们的掩体。”
“三秒。”
鹰眼的枪口轻轻偏转。
砰!那名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敌军观察员仰面倒回战壕。
鹰眼拉栓退壳,囡囡已经伸手去拽伪装网。
鹰眼也抱枪翻下射位,两人几乎同时撤进备用掩体。
五秒刚过,原射位前方腾起一团泥土,一发迫击炮校射弹砸在了十几米外。
狂哥躲在重机枪防盾后,咧着嘴冲两人比了个大拇指。
老班长低低哼了一声,脸上的满意怎么也压不住。
主交通壕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八班长崔班长提着一支冲锋枪走了过来,经过原射位时他停下看了两眼伪装网,又看向炮弹落点。
“伪装做得地道,转移也够快。”
老班长站起身。
“文工队的同志帮着编的,手比咱们细。”
崔班长朝囡囡点了下头,算是夸过了。
随即,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两天,对面的侦察机飞得越来越低,有一架贴着山脊绕了三圈,像是在重新测绘阵地。”
他又看了一眼方才冒烟的弹坑。
“敌炮反应也快了,冷枪打完后五秒内必须换射位。”
“备用射孔别嫌麻烦,每打一枪都要换!”
……
十月十三日深夜,五圣山冷得石头都挂上了白霜。
按照原定作战计划,五天后,主力部队将向侧翼的注字洞南山发起反击。
近几日,部队和炮火都在悄悄的向东北方向集结,八连也做好了配合准备。
可这一夜,597.9高地正南方向突然安静下来,每天都会落下的冷炮停了。
山谷里一片漆黑,平时隔一阵升起的照明弹也忽然消失。
风从枯草间穿过,细碎的摩擦声顺着山脊传出很远。
主坑道内,煤油灯只亮着豆大一点火苗。
李连长和老班长围在木箱旁,一边擦拭弹匣,一边核对各班剩余弹药。
防毒帆布帘忽然被掀开,冷风卷着碎霜灌入坑道。
鹰眼从前沿观察孔快步的退回来,眉毛上全是白霜,靴底擦过碎石,声音又急又重。
他径直走到木箱前,李连长放下弹匣先看了他一眼。
“王鹰,发现什么了?”
鹰眼扯下手套,手指落在地形图南侧。
“连长,南面情况不对,从入夜开始,敌炮阵地一直在增加坐标灯。”
“最早只有一排,现在至少翻了三倍,牵引车也进了山谷,数量还在增加。”
李连长的目光压到地图上。
“他们准备支援注字洞南山?”
鹰眼摇头,沿地图上的山谷向北划出一条线,最后停在597.9高地。
“炮位和注字洞南山对不上。”
“我连续看了三个炮群,坐标灯、瞄准标杆和炮身轴线都朝着北面,炮口方位始终没往东北转。”
煤油灯晃了一下,鹰眼抬起头,低声凝重的说道。
“那些炮,全指着咱们脚下的597.9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