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鹰眼和软软同时看向老班长,这还用问?
老班长率先开口,狂哥三人随之默契的附和。
“明天。”
“明天!”
“明天。”
“明天。”
四个声音撞在狭窄的坑道里,听得一旁的赖均一脸懵逼。
“明天?啥子地方?”
“咱们团部保卫处查底子,恨不得连你家地头有几棵枣树都问清楚,你们四个倒好,就报个‘明天’?”
老班长把手压在膝盖上,神色很认真。
“老家就写明天。”
“大平原,没仗打,人人吃得饱、穿得暖的明天。”
“咱们一家子往后都住那儿,路远了点,只要脚板不停准能走到。”
赖均听得直咂嘴,理解不能的摇了摇了头。
“行行行,你们几个老兵花样多,明天就明天。”
“明儿敌人摸上山,看你们往哪个县跑。”
囡囡听得懂老班长的意思,也不意外老班长他们的回答。
毕竟他们的家,还真的就在“明天”。
明天不来,战斗不止。
她先接过老班长的棉衣,笔尖落在粗布上写下。
“王班,原籍,明天。”
接着是狂哥的棉袄,肩头被机枪托磨破过,补丁旁还沾着擦不净的枪油。
“王狂,原籍,明天。”
再往后,是鹰眼的棉服和软软的棉衣。
“王鹰,原籍,明天。”
“王软,原籍,明天。”
四个名字,四个相同的地址。
别人写的是省、县、乡,他们一家写的是一个还没走到的日子。
重机枪班的三射手和弹药手也抱着衣服凑了上来,依次报出各自的老家让囡囡登记。
等机枪班全部写完,坑道拐角又钻进几名年轻战士。
他们是一排一班刚换岗下来的警戒哨,棉衣上还带着外面的湿寒气。
几个人抱着衣服排成一列,互相推搡的往前走。
队伍最后缩着一个瘦小的战士,其皮肤黝黑,军装穿在身上大了一圈,袖口向上挽了两道,一双眼睛很亮,两只手却一直揪着棉衣下摆。
副班长回头拍了拍他的肩。
“龙昌,躲后头做啥?快点,人家文工队同志一会还得回指挥所。”
龙昌一个激灵,赶紧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几下脸竟涨红了。
他身为苗族战士入朝没多久,平时只顾着扛弹药和挖战壕,汉语说得生疏,如今又被这么多人看着急得额头直冒汗,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狂哥正抱着机枪擦输弹机,见状扯开嗓门。
“龙同志,慌啥子呢?文工队同志又不是喷火坦克,还能把你吞了?报个地名有这么难?”
老班长抬手就在狂哥后背拍了一巴掌。
“闭上你的破锣嗓子,莫把人家越催越慌。”
狂哥缩了缩脖子,不服的辩解。
“咱这是帮他打气……”
囡囡见状放下蘸水笔,起身走到龙昌面前,温和的安抚。
“龙同志,别急,先缓口气。”
龙昌抬头看着她,两只手在衣缝上搓了搓。
囡囡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好的手帕,递到他面前。
“擦擦汗,咱们一个字一个字说,你家住在哪儿?”
龙昌没敢接手帕,只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额头。
“贵……贵州……”
他咽了口唾沫,费力的往下说。
“松……松桃县……”
囡囡点了点头。
“松桃县,我记住了。”
“村子呢?”
龙昌见她听得认真,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低……低哨村。”
囡囡冲他笑了笑。
“松桃县,低哨村,龙昌同志。”
她回到弹药箱前,专门在硬皮笔记本上空出一行,工工整整的写下“龙昌”两个字,又把籍贯补全。
随后,她接过龙昌那件带着松脂味的旧棉衣,在内衬上重新写了一遍。
等火炉把墨迹烘干,囡囡抚平衣服递了回去。
“写好了,名字和老家都在。”
龙昌抱住棉衣,先看了看内衬,又看向笔记本上那两个端正的字,竟忽的退后半步,挺直单薄的腰,朝囡囡重重鞠了一躬。
他一句话也没说,旁边几个老兵却都安静了下来。
囡囡刚把龙昌送出屯兵洞,脚下的碎石忽然震了两下。
轰!轰!
爆炸声隔着厚厚的山体传进坑道,顶上簌簌的落下一层灰。
鹰眼立刻起身侧耳听了几秒。
“六零迫击炮,三发急促射,落点在二号交通壕和三号哨位之间。”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坑道口的防毒帘就被人猛的掀开,冷风裹着硝烟灌进来。
几名战士抬着两副简易担架冲进坑道,领头的一班长肩膀也缠着绷带,血已经透了出来。
“卫生员!巡逻哨让冷炮刮了,大腿的血压不住!”
软软赶紧扯过急救包,几步迎了上去观察伤势。
两名伤员中,一人手臂和侧肋被弹片划伤,意识还清醒。
另一人已经半昏迷,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
他的右大腿内侧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棉裤已经被血浸透。
随着心跳,伤口深处还在一股股的往外涌血。
软软剪开黏在伤口上的棉裤,又用剪刀扩大布料缺口,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动脉分支破了。”
她把纱布压进创口,双手死死的按住近心端。
出血暂时缓了些,可她两只手都被占住,根本腾不出来处理深处的血管。
“狂哥,过来接替压迫!”
“鹰眼,把缝合包打开!”
狂哥刚要过去帮忙,一道人影已经蹲到了软软身边。
只见囡囡先用镊子清掉创口边缘的碎布和泥沙,又用纱布吸去积血。
等出血点露出来,她接过弯头止血钳,顺着软软留出的缝隙探了进去。
咔哒,钳口合拢,伤口里一股股涌出的血当场停了大半。
软软不禁发怔,猛的抬头看向囡囡,这一下夹得也太准了。
囡囡神情专注的反说软软。
“按压别松,给我十秒。”
她接过羊肠线,用持针器带线绕过被夹住的血管分支,打结、收紧,再补上一道结扎。
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后,她才松开止血钳。
伤口只剩下缓慢渗血。
囡囡迅速清理创缘,撒上消炎药粉后覆盖纱布,再用绷带加压固定。
等最后一个平结收紧,她才抬头看向软软。
“血止住了,得马上送后方救护所进一步处理。”
担架上的战士呼吸仍旧很弱,至少已经平稳下来。
软软他们都愣愣的看着囡囡,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战地状态中的囡囡。
夹闭、结扎、清创、包扎,整个过程没有一次多余动作,绝非只学过几天包扎的人能做出来的手法。
之前他们有闻囡囡也时常会进入后勤帮卫生员的忙,但这帮忙帮的竟比一般卫生员还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