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灰黄色的皮毛脏得打了结,嘴角挂着白沫,眼睛是红的。
但那个红看着就不正常。
它从坡上一路冲下来,四只爪子在雪地上刨得飞快,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咆哮声。
“有狗!”周聪最先看见,喊了一声。
但那条狗没有冲周聪去。
它从坡上斜插下来,绕过塌了一半的棚子,直直地冲向正蹲在地上捡碎骨头的周聪。
周聪听见喊声刚要站起来,那条狗已经扑到了他腿上,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小腿肚子上,死死咬住不松口,嗓子里发出呜呜的闷吼。
周聪闷哼一声,反手摸腰间的柴刀,但他是蹲着的,重心不稳,被狗一拽整个人歪倒在雪地上。
那条狗松了口又咬上他的胳膊,牙齿隔着棉袄咬进去。
周聪吼了一声,挥拳砸在狗头上,砸了两拳那狗也不松口。
孔回的弓响了。
箭从那狗的左肋穿进去,从右侧穿出来,把它钉在地上。
狗松了口,四条腿在雪地上蹬了两下,嗓子里发出一声尖细的哀嚎,然后不动了。
周聪从地上坐起来,抱着胳膊,血从棉袄的破口里渗出来,把袖口染红了一片。
林野是第一个冲到周聪身边的。
他把刀扔在雪地上,蹲下来按住周聪还在往外冒血的胳膊,回头喊了一声:
“布条!干净的!”
陈石头也赶到了,在周聪另一边蹲下来,一看伤口就变了脸色。
那几个牙印不是浅的,是深的,狗牙咬穿了棉袄和皮肉,在周聪的小臂和小腿上留下两排对穿的血洞。
陈石头一把扯开周聪的袖子,露出整个伤口,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普通的咬伤。”
陈石头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抬头看了林野一眼。
“那条狗眼睛红、嘴角流白沫,这是疯狗。被疯狗咬了会死人的。”
林野点了点头,脸色也沉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条,先缠周聪的胳膊,缠了两圈,血立刻洇透了布条。
他用力扎紧,打了一个死结,又去缠腿上的伤口。
周聪躺在地上,咬着牙没叫疼,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嘴唇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浅。
裴元绍小跑了过来,他蹲在周聪旁边,用手按住周聪的肩膀不让他乱动,抬头问陈石头:
“你说什么?什么疯狗咬了会死?”
陈石头一边帮林野按着布条一边说,语速很快:
“我以前在村里见过一回。隔壁村有个农户,被一条疯狗咬了腿,伤口不深,就没当回事。过了十来天,他开始怕水,端着碗手抖,喝不下去。
再过几天就开始发疯,见人就咬,嘴里流涎水,嗓子眼里发出狗一样的叫声。几个壮汉都按不住他,最后他自己死在炕上了,死的时候蜷成一团,浑身抽筋,眼睛瞪得溜圆,活活吓死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裴元绍的眼睛。
“他死的时候,就跟那条疯狗一模一样。”
裴元绍的脸色变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断胳膊断腿的,甚至肠子流出来的,被火烧成焦炭的,但那些伤都在明面上,看得见就治得了。
这种被畜生咬一口、过十来天发了疯再死的事,他没经历过,但他看得出陈石头不是在吓人。
“有什么办法?”裴元绍的声音沉下去,不是质问,是真正的急。
陈石头皱眉道:“我一下子也说不明白。但小穗可能知道。我那次听其他人说,要是咬完了马上找个大夫清洗伤口、上药,兴许还有救。现在得赶紧回去,越快越好。”
裴元绍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所有人喊了一声:
“赶紧将棚子烧了,东西不用归置了,烧完就走!快!”
所有人同时加快了动作。
刚才还在归拢竹枝的人把整捆的竹枝直接往火堆上扔,有人把破锅破筐一脚踢进火堆里,有人把散落的兽皮拢都不拢了,抱起来直接丢进火焰里。
火堆烧得比刚才旺了好几倍,黑烟又浓又臭,直直地往灰白的天空上冲。
但雪地太潮了,竹枝和树干压在雪地上压了一夜,吸饱了雪水,烧起来滋滋冒白汽,火苗窜上去又矮下来,烧了半天也只烧掉了面上那层干的,底下的东西还在冒烟。
江舟和李申不在,少了两个人手,剩下的人里周聪躺在地上不能动,林野在给他包扎,能干活的人更少了。
裴元绍自己也拿起一根长竹竿去挑火堆,把没烧着的翻到上面,把烧成炭的翻到底下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脸上的汗和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也没空擦。
大家一边干活一边眼睛往竹林那边扫。
周聪躺在地上,林野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握着柴刀,刀锋朝外,眼睛盯着竹林的方向。
他怕不止这一条狗,刚刚就是因为没有防备,才被这条疯狗咬了。
孔回站在火堆和伤员之间,弓搭着箭,弦半拉,随时能射出去。
陈石头把刚才缴获的几把柴刀分给身边的人,对张福贵和江舟交代了一句:
“眼睛放亮些,那条狗可能不是全部。”
火又烧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能烧的都烧了,火势渐渐矮下去,最后只剩一堆冒着烟的焦炭。
雪地被火烧出一个黑乎乎的圆圈,圆圈边缘的雪水淌进泥地里,把泥地泡得稀烂。
裴元绍用竹竿拨了拨灰烬,底下还有几根没烧透的粗树干,湿漉漉地冒着白汽。
他当机立断,放下竹竿抄起铲子:“不烧了。挖坑,全埋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灰烬和没烧完的东西铲进一个浅坑里,盖上土,踩实了,又盖上雪,拍平。
裴元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火星子裸露在外面。
其实他多虑了,这满山的雪,火星子掉在地上连烟都冒不出一缕就灭了。
“走。”裴元绍把铲子往肩上一扛,转过身走向周聪。
周聪已经被林野扶起来坐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神志还清醒,看见裴元绍走过来,硬撑着说了句:“将军,我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