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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来自边关的舞姬(21)

    “二表哥,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宁馨在他对面坐下来。

    “塞北那边……以前的姐妹给我来了信,最近似乎是有人去调查了我的身世。”

    裴挚凌翻抄本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

    “知道是谁查的吗?”

    “不知。”

    “信上说得含糊,只说有人在清平馆附近打听我,问了不少事。”

    宁馨垂下眼,“塞北那边能查到我从前底细的,左右不过那几个地方。”

    裴挚凌把抄本合上,搁在手边,面色沉下来:

    “别担心,交给我。我派人去查探清楚,看是谁动的手。”

    宁馨点了点头,沉默了一息,才鼓起勇气开口:

    “二表哥,我想跟嫂嫂她们坦白。”

    裴挚凌皱了皱眉,依旧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讲。

    “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从前是什么出身,早晚瞒不住。”

    宁馨抬起眼来,目光坦然,“与其等别人查出来捅到她们面前,不如我自己说。”

    “姑母和嫂嫂待我这样好,我不想让她们从旁人嘴里听到那些话。”

    裴挚凌问她:

    “你可想过后果?”

    “想过的。”

    “若是她们知道实情后顾虑颇多……那我就搬出去,不会让她们,让你为难的。”

    裴挚凌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

    他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拉起来,揽进了怀里。

    宁馨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没敢抱太紧,手指轻轻攥着他背后的衣料,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别担心,一切有我。”

    裴挚凌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却很笃定。

    宁馨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挚凌听出她语气不对,微微松开她一些,低头去看她的脸:

    “怎么了?”

    宁馨低着头,声音又轻又闷:

    “就是害怕,怕你不要我……”

    裴挚凌怔了一瞬,随即懊恼地皱了皱眉。

    他抬手覆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按,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

    “之前是我想岔了。”

    “我怕你是一时冲动,等冷静下来就后悔了,所以这几日尽量避着你走。可眼下……”

    他顿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

    “我喜欢你依赖我的样子。”

    宁馨又把脸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来京城的一路上,都是你在护着我。到了京城也是你给了我安稳的日子。我和三皇子当初不过是因为那救命之恩……可现在都知道了,救我出火海的,也是你。”

    “这样的你,我如何会不动心呢?”

    裴挚凌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而缓:

    “往后,我依旧会护着你的。”

    宁馨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闷声道:

    “那我明日就去跟姑母说。”

    裴挚凌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拖得长长的。

    【裴挚凌好感度:93%。】

    宁馨闭着眼,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若有若无的墨香,又他怀里待了好一会儿,才退出来,理了理被蹭乱的鬓发,抬头看他。

    裴挚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根泛红。

    ……

    没等宁馨找着机会坦白,柳氏就带着沈清漪上门了。

    母女俩来得突然,递了帖子说许久没来给裴母请安了,趁着天气好,过来坐坐。

    裴母不好推辞,让人请了进来。

    沈氏在一旁作陪,宁馨也被叫来见客,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喝茶。

    柳氏寒暄了几句家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咱们两家也许久没正经坐下来聊聊了。”

    “姐姐可还记得,当年我家老爷和你家将军在边关并肩杀敌那些年,我在京城带着清漪,你在塞北操持家务,咱们两个女人隔着千里地,心里也是一直记挂着彼此的。”

    裴母笑了笑:

    “怎么不记得。那些年……我们两家都不容易,好在是一同熬过来了。”

    “是啊,都熬过来了。”

    柳氏放下茶盏,转了话锋。

    “如今孩子们也大了。姐姐,你瞧瞧我们家清漪,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从前她小时候,你家将军还抱过她呢,说这丫头将来给凌儿做媳妇儿正好。这话我可一直记在心里。”

    裴母面上笑意不变,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没接话。

    柳氏不急,又续道:

    “清漪和凌儿自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旁人家比不了。如今两个孩子都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依我看,不如挑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也算了了咱们做长辈的一桩心事。”

    “姐姐觉得呢?”

    裴母搁下茶盏。

    “柳妹妹,凌儿的婚事,我可不敢擅自做他的主。”

    “他如今在朝中当差,公务繁忙,总得等他有空了,问过他的意思才好说。”

    沈清漪坐在她母亲旁边,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鹅黄褙子衬得她俏丽明艳。

    她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宁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宁馨垂着眼喝茶,面色如常。

    柳氏给沈清漪使了个眼色。

    沈清漪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来,倒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里。

    那玉佩成色不错,雕着螭龙纹,显然是男式的样式。

    “伯母,这是裴二哥从前给我的。”

    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

    “他说这是他贴身戴了多年的东西,给我做念想。我一直好好收着,就等着往后……”

    裴母愣住了。

    她认得那枚玉佩。

    确实是裴挚凌的东西,是他十五岁那年,裴父从边关带回来给他的,他戴了好些年。

    可这玉佩怎么到了沈清漪手里?

    宁馨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

    裴母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把话说死,“等凌儿下值回来,我问问他吧。”

    沈清漪笑了笑,把玉佩收好,一脸得意地看了宁馨一眼。

    那目光明晃晃的,像是在说:

    你看,我连定情信物都有了!

    宁馨突然搁下茶盏,站起来:

    “姑母,我昨晚贪凉受了寒,这会儿有些头晕,想先回院子歇一歇。失礼了。”

    裴母抬头,见她脸色确实不大好,忙让她回去歇着。

    宁馨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正院的门,她的步子快了起来,青杏小跑着跟在后面,连声问怎么了。

    宁馨没说话,一路回了院子,进了屋才坐下来,手搁在膝上,半天没动。

    ……

    沈氏从正院出来,回了清晖院。

    裴挚言如今身子大好,已经不需要整日窝在屋里了。

    他正靠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了条薄毯,脸色红润了不少,咳嗽也少了。

    见沈氏进来,他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沈氏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方才正院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裴挚言听完,愕然道:

    “哟,沈家这是来逼婚了?”

    沈氏瞪了他一眼:

    “别说得那么难听。”

    “沈家丫头都拿出二弟的玉佩了,说是定情信物。母亲没敢应,说要等二弟回来问清楚呢。”

    裴挚言皱了皱眉,脱口而出:

    “定情信物?”

    “不可能。二弟心里装的人可不是她。”

    话一出口,他才察觉自己说漏了嘴。

    沈氏狐疑地看过来,立刻拉着他的袖子追问:

    “二弟心里的人是谁?”

    裴挚言扯开话题:

    “今天日头不错,夫人扶我起来走走吧。”

    沈氏拽着他不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二弟身边哪里还有其他女子,左不过就是表妹了。”

    裴挚言知道瞒不过她,起来躬身,干巴巴地道:

    “夫人聪慧。”

    沈氏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

    “我向来跟那个沈姑娘相处不来,性子太傲,说话做事不留余地。”

    ”若真是馨儿和我当妯娌……那该是多幸运的事!”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裴挚言,“你方才那话的意思,馨儿和二弟的事便是真的了?”

    裴挚言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想了想弟弟昨日的交代,把宁馨的底细简单说了,给自家媳妇儿提个醒。

    可没想到,沈氏听完后许久没有动静,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声道:

    “在那种地方保留清白之躯,卖艺不卖身,她该是有多不容易呀。”

    裴挚言伸手把呆愣愣的沈氏揽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

    而此刻,被他们夫妻心疼的宁馨,正在院子里收拾。

    青杏正帮着一起收拾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一点碎银,那支白玉簪揣在怀里。

    宁馨把裴母赏的、沈氏送的、裴挚凌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上,只带走了自己从塞北带来的东西。

    “姑娘,真要走啊?”

    青杏的声音带着哭腔。

    “走吧。”

    宁馨把包袱系好,推开窗看了一眼天色。

    “趁天还没全黑,从后门出去。裴家的府卫不会拦我的。”

    于是,两人趁着夜色,从裴府后门悄悄离开了。

    ……

    第二日一早,裴母用过早膳,嬷嬷递了一封信上来。

    信是宁馨提前写好的,字迹工整,写得满满当当。「姑母在上,馨儿拜别。」

    「馨儿不敢当面与姑母说这些话,怕见了姑母的面,便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能想到用这个法子了。」

    「姑母一直不知我的真实出身,我也很愧疚,没有据实以告……我原是塞北清平馆的舞姬,五岁被拐,在馆里学舞十年,十五岁登台表演,卖艺不卖身,守着自己的底线熬了这些年。三殿下到塞北那日,在庆功宴上替我赎了身,本说要亲自带我回京,可奈何太后急召,他只得先行。临走前将我托付给二表哥,让二表哥护送我回京……」

    「……姑母,我在清平馆那些年,见过太多人,也受过太多冷眼。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表哥一路护送,悉心照顾,裴家不顾流言收留庇佑了我。姑母待我像亲闺女,嫂嫂待我像亲妹妹……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如今表哥即将议亲,三殿下那边,我亦不再奢望,而且裴家的门楣,不该因为我这样一个出身的人为难,我也实在不愿让二表哥难做……」

    「……裴家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机会,结草衔环来报。」

    「姑母保重。馨儿拜别。」

    裴母看完信,眼泪就下来了,攥着信纸,骂了一句:

    “这傻孩子。”

    沈氏匆匆赶来,问母亲表妹为何不告而别?

    而裴挚言早就明白一切,已经让小厮去宫门外等着裴挚凌下朝,一见到人就递消息,又让府卫悄悄去寻人。

    裴母红着眼眶,看了大儿子一眼: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挚言低头认错:

    “儿子早就知道,一直没跟母亲说。”

    “从前儿子也觉得她是个攀附权贵的人,可相处这些日子,终是改观了。儿子对不住她,从前误会了她。”

    裴母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听了她的身世就对她有偏见?”

    “你们兄弟俩把你母亲想成什么人了。”

    “我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我只知道家里的这个姑娘处处妥帖,事事周全,我们家因为她,多了多少柔情。”

    “还有你这身子,”她指了指裴挚言,“也全靠她才能像个人样了!”

    “那孩子苦啊,快去把她找回来。”

    裴挚言被母亲训得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怪弟弟:

    什么时候上朝不好,偏偏这个时候上朝去了……让他一个人收拾残局!

    ……

    小厮在宫门口急得直跺脚。

    他从卯时末就等在这里了,眼巴巴地望着宫门方向,等了一个多时辰,腿都站麻了。

    宫门外禁军林立,他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地伸着脖子张望。

    好不容易看见几个官员从里头走出来,他一个一个地辨认,终于瞧见了自家将军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裴挚凌正和萧承稷并肩往外走,两人像是在说什么事,萧承稷面上带着笑,裴挚凌面色如常地听着。

    小厮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差点撞到禁军的长戟上,被拦了一下才绕过去,扑到裴挚凌面前,匆匆行了个礼,话都说不利索了。

    “二少爷!宁、宁姑娘走了!”

    裴挚凌的脚步猛地顿住。

    萧承稷也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低头看那小厮。

    “她去哪儿了?”

    裴挚凌的声音沉得厉害。

    小厮喘着气:

    “姑娘给老夫人留了信,说是回塞北了。”

    ”怕是天没亮就从后门走的,府卫没拦,还是今早老夫人看了信才知道,大少爷让小的在这儿等您……”

    话没说完,裴挚凌已经转身大步往马厩方向走了。

    萧承稷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

    “馨儿说回塞北了?”

    “她为什么要回去?”

    裴挚凌没答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头调转,朝宫门外的长街冲了出去。

    马蹄砸在石板路上,急促得像擂鼓。

    萧承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他忽然也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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